这个母亲浑身都开始抽搐着抖起来。

她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呼吸急促到几乎喘不上来气,想要哭,可是身体已经极度缺水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她甚至连干嚎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抱着孩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张大嘴巴喘着。

旁边的百姓只是看着,没有上前。

这样的惨剧这些天已经发生了太多起,连围观的路人内心都不再起波澜。

终于,她抱着孩子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转身从人群的最前端走出,所有人都默默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步伐虚浮,踉跄着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静波河旁。

好渴。

她实在是渴了太多天了。

他们家有太多人比她更有优先级,公婆、丈夫、儿子、小叔子。

一口水她让了又让。

又或者不能说是她“让”,绝对利益面前,根本就由不得她选择。

人人都排在自己前边,自己呢?

不知道啊,她早把自己给弄丢了。

好渴好渴。

她渴昏了头,或者是在赌运气,她放下了孩子,拿着碗舀起河水,双手颤抖着将水送入口中。

李四方在人群后面转过身来停下了脚步,默默地注视着那个母亲的绝望之举。

他其实也想知道,过了这么多天了,静波河的诅咒解除了没有。

因为太过干渴,那个母亲竟然也不觉得河水腥臭,口腔仿佛这时候才苏醒,这才开始像一个人的口腔,口腔就应该是湿润的,而不是像一块风干的肉片。

直到第一口水浸润了口腔,她才意识到她到底有多么的渴望这口水,她的手激动地颤抖起来,一遍又一遍地从静波河里舀出更多的水,倒入口中,速度太快,呛得自己连连咳嗽,可是她连咳嗽都等不及咳完,下一碗水就已经浇进了口中。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喝过水了。

百姓们哀戚地看着她这般疯狂的模样,没有人上前阻挡,甚至没有人出声制止。

他们也很想这么不顾一切地放纵一回。

只是他们还不想死。

不甘心就这么死!

那个母亲喝了近三十碗水才猛然捂住腹部,痛苦地弯下腰,哀嚎起来。

她捂着肚子倒在河岸上开始抽搐,刚才喝下的水争先恐后地从她的嘴里吐出。

最后实在吐无可吐了,冒出来的都是乳白色的泡沫。

她仰面倒在河岸,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想着:熬到头了啊,终于。

下一辈子,她不想做谁的母亲,谁的妻子,谁的女儿。

她就想做自己。

她想把自己放前边一点。

·

这一幕刺激了所有的人。

一名百姓拔出割猪草的弯刀,豁然从人群里站了起来,高声吼道:“他们不给我们水喝,就是让我们去死!还不如拼了!”

他这一喊,百姓积压了多日的愤怒像是干草突然遇到了明火,顿时熊熊燃烧了起来,有的人开始捡起石块,有人拿起工具,纷纷站立起来。

官差们开始慌了,直到百姓站起来,他们才意识到他们面对的是一群人,不是一群跪在地上矮化了的被驯服了的绵羊,而是一群站立的,会反抗的人。

愤怒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这些日子以来积压的仇恨与绝望,向县衙发起了冲击。

一个男人尖利地喊叫,靠着这个声音给自己壮胆,他拿起地上的板砖猛地砸向捕快,谁知竟然这么巧,就正好砸在官差的头上,鲜血顿时从官差的额头流了下来。

男人愣住了,喊叫声戛然而止。

他的世界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眼睁睁看着那个官差身体抖了抖,踉跄几步摔在地上,很快被暴怒的百姓蜂拥着踩踏过去,等到人群冲到台阶之上的县衙大门前,空无一人的地上才露出已经被踩得断气的官差的尸体。

拿砖块的男人吓傻了,他哆哆嗦嗦地后退着蹭到墙角,眼睛瞥到手里带血的砖块,吓得浑身一抖把它扔出去三米远,不可置信道:“我,我杀人了!”

他整个人陷入混乱与自我怀疑,喃喃自语道:“为了一口水,我杀人了?怎么会这样?”

他跪在地上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我怎么会变成这样?”

没人理会他。

那紧闭的大门再也阻挡不住人们的怒火,砰然一声巨响,大门被猛力撞开。

混乱的喊杀声在县衙内四处响起,棍棒砸在捕快的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鲜血溅在青砖上,猩红的液体流入县衙的每一个角落。

李四方站在远处犹豫了许久,谁也不知道这个结界什么时候会结束,到时候主城的官员见到县衙被屠戮,肯定会清算。

可是,他们真的能等到结界破开的那一天吗?

求生的欲望盖住了一切。

李四方想,说不定到时候法不责众,只要大家都咬死了不知情就好了。他拔出腰间的镰刀,也冲了进去。他本来就是走镖的护卫,有几年的武功底子,一路竟杀到了县衙正堂里。

一名官差刚举起手中的长刀,尚未斩下,便被李四方一刀砍断手臂,断肢掉在地上,鲜血撒了一地,那名官差捂着手痛苦地跪倒在地,被后面赶上来的百姓几刀乱砍。

“疯了,全疯了。”

另一名捕快转身欲逃,却被几名农夫联手拖倒在地,锄头如雨点般砸在他身上,痛苦的哀嚎声随即响起,但很快便被混乱的喊叫声淹没。

李四方提刀闯到了柴房,却见屠夫刘二虎已经正站在了赵县长的面前,挥舞着手里一把锋利的杀猪刀。

赵县长面如土色,缩在柴房的干草堆里浑身发抖,他早脱了官服,打算混在人群里逃离,可惜刘二虎认得他的脸,把他堵在了这里。

“反了,反了……”赵大人双唇直哆嗦。

刘二虎手起刀落,将赵县长的的颈动脉割断,鲜血喷溅出来,刘二虎嫌弃地避开,三两下就把他的头颅完整地割了下来。

李四方愣在当地。

原来当官的头和猪的头并没有什么多大的不同,甚至比猪头还好切。

李四方觉得刘二虎完了,赵县长一死,日后结界解除,一定要有人为此负责。

刘二虎斜眼扫到李四方,却很淡定。他朝李四方点点头,拎着赵县长的头就出去了。

所有的暴民这一刻都失去了理智。

神挡杀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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