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渴。”

一个小孩灰白的唇上都是大小不一的结块死皮。

他端着一只空碗,想要走向静波河,眼神中满是期盼。

然而,刚走出一步,就被他娘猛地拽了回来。

他娘厉声喝道:“我说了那水不能喝!你知不知道喝了它会死人的?这十几天里,喝这水死的还少吗?”

他们在等待,从他们站的地方往前看,还有三四百人。

所有人在河边排成一条长队,等待从县里唯一一口没被诅咒的古井里挑水。

李四方提着两个空荡荡的大木桶,心急如焚,左顾右盼,可是队伍前进的速度慢得跟蚂蚁爬似的。

他这几天打水的时候就发现了,井水的水位线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降低。

显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发现真相的人。

在这酷热的天气下,恐慌蔓延在每个人的心里,然后显现在脸上。

所有人都面带焦灼,队伍中不时传来低声的争吵与喧闹。

小孩在母亲的身上像条浴巾一样拧来拧去,哀求道:“我们去找赵大人要点水吧,听说他们家全都是水,至少有几百水缸的水。”

李四方眉头一跳,心道:这个孩子也实在太口无遮拦了。

民不与官斗,这不是找死吗?

他娘忙道:“嘘!你从哪听来的胡言乱语,快别胡说了!”

“不是胡说!”小孩争辩,像是急于证明自己似的,说得越来越大声,“大家都这么说!官差们只准百姓白天打水,可是他们每天夜里往自己家抬了很多很多的水!”

他娘手忙脚乱地赶紧把他的嘴捂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的水桶都砸在了地上,发出“晃荡”的重响。

他娘身体瑟缩着抖了一下,两眼警惕地朝四周看,口中骂道:“再胡说,你以后就都别出来打水了。”

前面排队的是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妇,满脸皱纹,脸色灰败。她转过身来,声音低沉,仿佛害怕被人听见:“昨天,胡二伯也说了类似的话,结果,今天早上就不见人了,被抓进监狱了,妹子啊,孩子嘴上无忌,你做娘的可要管住,小心祸从口出。”

孩子他娘顿时把小孩的嘴捂得更加严实了,恨不得拿针线给他缝上。

她悲戚道:“都怪李家那对杀千刀的母子,都是他们把媳妇沉河才引来这场诅咒。这得是多大的冤屈啊,才能招来这么一场祸乱!可惜这对母子早已不知所踪,不然真该把他们沉河献祭,以慰亡灵。说不定啊,这场诅咒就结束了!”

“可不是嘛!”有人接话道,“可谁知这对母子早跑得无影无踪了,县里找了他们十几天也毫无踪迹,仿佛人间蒸发。”

老妇说:“可是整座仁德县都被那个透明薄膜给包起来了,谁也出不去,他们是怎么出去的?”

围观的几人全都摇头叹息。

有人低声抱怨:“要是有路可逃,我早带着一家老小逃荒去了!一千多口人啊,靠一口井能撑几天呢?”

一语成谶。

队伍前方传来一阵骚动,打破了这片沉闷的空气。

“水井干了!”带着恐惧的声音颤抖着高喊道。

声音如同尖利的刀刃划破了所有人的心房。

原本安静的排队人群顿时哗然,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么可能?”一名大汉不顾一切,拨开前面的所有人冲向井边。

他手里提着水桶,急切地将桶绳放入井中。

可当他将水桶提起时,桶中却只有几滴污浊的泥浆水。

他顿时脸色大变,捂着额头,痛苦地跪倒在地。

“完了,完了,全完了!”他嘶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干裂。

围观的百姓顿时陷入混乱,有的低声咒骂,但是更多的人只是在默默哭泣。

多日缺水,喉咙像火烧似的,他们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水井是仁德县最后的生机,所有人都靠着这口井的水苟延残喘。

如今水井干涸,意味着这座城彻底陷入了绝境。

“不对,不是绝境!还有一个地方有水!”这个念头在李四方的脑海中浮现。

余停山打量着四周人的神色,心想恐怕生起这个念头的不止李四方一个人。

只是民不与官斗,官府多年积攒下来的威压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推翻的。

起初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病急乱投医。

那个母亲怀中抱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跪在县衙大门前,谦卑地把头深深地埋下。

她手里高举着一个碗,态度近乎虔诚,嗓音嘶哑地呼喊,每一句话都干裂得像是要马上将她的喉咙拉出血口。

“大人,孩子快渴死了,就要一碗水。只要一碗水。求求您了。一碗水就好!”

官府的大门巍峨如山,寂然不动。

无论她如何高喊,声音如何凄厉,那高高的门槛将门里门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他们不会开门的。”余停山道。

假设流言是真的,县衙里真的有那么多水,他们也不会开门的。

那名母亲凄厉的声音令闻者无不心碎,裴景云红了眼眶,义愤填膺地道:“不过就是一碗水,这个什么劳什子赵大人怎么就这么铁石心肠?”

叶冬青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裴景云。

余停山道:“只要开了一碗水的口子,后面就是有几百吨水,也打不住。”

裴景云自然察觉出叶冬青鄙夷的眼神,但是他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迷茫地看着余停山。

叶冬青无语道:“你回头看。”

裴景云不明所以地回头。

只见越来越多的民众从大街小巷里面走了出来,每个人都饿得面黄肌瘦,口唇紫白,只有一双眼睛格外的黑亮。

他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脸上是最虔诚的表情,像是信徒走在朝圣之路上。

他们手中捧着或碗或盆,一步步朝县衙大门踏步而来。

这么多人朝着自己走来,即使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也莫名让裴景云心生一种危险的感觉。

叶冬青道:“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是被逼入绝境中的人。”

他双手背负在身后:“民不与官斗不假。但若是此地与外界长期孤立,那么再大的官,没有背后庞大的统治阶层背书,也不过只是肉体凡胎。”

裴景云在这一句话中听出了杀气。

这杀气不来自于叶冬青,而是来自于他面前这群此刻尚是羔羊的民众。

余停山盯着那群捧碗而来的人,忽然道:“原来如此。”

裴景云一愣:“什么?”

余停山道:“水草妖还真没亲手杀人。”

叶冬青站在她身侧,淡淡接道:“他是在养蛊。”

裴景云左看看,右看看。

他忽然发现,这两个人根本不需要交流。

一个起了头,另一个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他莫名生出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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