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安静啊。
阿薇都不舍得睁开眼睛了,嘴上有圆润冰凉的触感,接着一股水流缓缓滴了进来。
有人在给她喂水。
真好。
“大娘子,您要注意身子,别太劳心了,大夫也说了,姑娘虽是摔伤了内腑,但只是轻伤,不碍事的。”
啊!是阿娘。
“大夫说得也不一定准,当初还说我怀的是男孩呢,生下来不还是个姑娘。我再看看,等她快醒了我再走。”
沈荣华摸了摸阿薇的脸,眼泪一滴滴落下,掉在阿薇的眼皮上。
“还吐血了,怎么搞成这样……”
檀画也叹道:“说是从马上摔的,也不知道摔了多少次。”
“天呐!你快别说了,我听着……呜!”沈荣华捂着心口,双手合十朝着外头祈求:“九十九重天菩萨真人保佑,保佑我的女儿别再吃苦受伤了,千万别跟她那个杀千刀的老爹学。”
阿薇偷偷睁开眼睛,眯着一条缝看着沈荣华的侧影,夏日的衣衫薄,这样看,已经能看到肚子有些鼓起来了。
说完了“呸”了一声:“信女无状,不该口出秽言,实在是心中难过,不吐不快,望菩萨真人谅解。”
阿薇听着沈荣华的祈求,眼皮又逐渐变重,本想说些什么,叫阿娘不要担心,可她的意识又开始模糊,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阿娘已经离开了,只有秀秀和亭亭在屋里。
两人见阿薇醒来一时都愣住了,手里的活都停了下来,相互都从对方的眼神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之后才一拥而上。
“姑娘,你又昏了三天了。城里哪家姑娘跟您一样,三天一晕,一晕三天的呀!”
秀秀哭得她耳朵疼,她便推开秀秀,让亭亭上前来回话。
亭亭的眼眶也红着,还有些肿:“对了,姑娘,主君吩咐了,若是您白日里醒了便去渠山厅寻他,他这几日都在的。”
秀秀抹掉眼泪,面上嗔怒,对阿薇推开她的行为很不满:“姑娘才刚醒呢,连饭都没吃一口。”
阿薇感觉不到饿,可刚坐起来就差点一个倒栽葱往床下倒去。秀秀和亭亭忙扶起她,把她按回了床上。
“姑娘就不要逞强了,大夫都说了,您得静养半个月才行。”
阿薇朝秀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可这副平淡的模样似乎叫她们两人十分不满,又围着阿薇嘀咕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她吃完一顿饭,喝了茶还换了衣裳,上了些胭脂提气色之后,才将将停下。
阿薇不敢再在屋里停留,特意在两人面前走了几步,确保自己不会再摔倒之后,才勉强独自往渠山厅去。
今日日头隐在阴云之后,虽说闷热了些,但阿薇走在树荫下,迎面微风徐来,不知为何居然还觉得有些冷。
快六月了吧。
时间过得好快,半年都要过去了。虽然现在身上还穿着轻薄的夏衣,但到流火之后,就该准备秋衣了。
阿薇放慢了脚步,感受着鞋底在微烫的砖地上摩挲的声音和质感。
似乎是想留下一些可以留下的东西,以此来证明光阴没有虚度。
父亲为何会日日在家中呢?
到了渠山厅院门外,她才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果然是脑袋被摔多了,傻了不少。
可那晚和蔡相不是说很快就会有结果的吗?
她踏进院子里,院子里一个人影都不见,只有门外有小厮守着,见她来了也没通传就任她进去了。
许是提前吩咐过吧。
靠近后,有明显的甲胄碰撞之声,在家里穿什么盔甲呀。
阿薇在门外看到被铁甲装饰得一丝不漏的满江波,和他身旁明显小一个号的青衣面具人,不知是该走,还是该如何。
所以一下子呆住了。
江日迟。他怎么又戴上面具了,就这么喜欢吗?
“醒了?”满江波摘下了头盔,夹在胳膊里:“你来得正好,我一个时辰后就要出征了。”
阿薇觉得自己一定是在梦里,刚刚父亲只是张开了嘴,也说了话,但她一个字都没听懂。
“我去同你阿娘再交代几句,你……”满江波走上前拍上阿薇的肩膀,又瞄了眼江日迟:“我不在家,你长大了,照顾好家里。”
说完,甲胄的碰撞声就远去了,阿薇的视线跟随着那碰撞声一直落到院门外才反应过来。
出征!
她正要追上去,江日迟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我也是昨日收到的消息,金人还是答应了同我们联盟,要先攻下辽国。”
阿薇拿手心砸着自己的脑袋,都是些什么呀?怎么就联盟了?
江日迟却不解释,往阴影处走了几步后摘下了面具,脸色看着比之前青白了几分:“听说你这几日都很辛苦,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这两句话之间有任何联系吗?
没有。
那她有什么留下的必要吗?
没有。
可她刚提脚,江日迟又说:“这次我也要去前线。”
她就站住了。
真的要打仗了,她还是会害怕:“会输吗?”
“不会。”江日迟看着脚下,他的视线一直就没有抬起来过:“金国和辽国接壤,所以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我们也只有一个选择,这是必然的。所以我们不会输,但……你也不用担心。”
但,什么?
阿薇也看着自己脚下,她依旧没有迈过那道门槛。
似乎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她离开渠山厅,想去阿娘的屋子里,再看一眼父亲。可走着走着,却莫名其妙进了反方向的园子,还一路踏着鹅卵石小路来到了浇花亭前。
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雾。
这才是对的才对。
“这才是对的。”
“你保证过的,要是原谅了,回头了,就要去吃马粪的。”
“去前线也不一定会死啊。”
“万一呢……”
阿薇偏过头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三步之外。
“我只是……你怎么在……”
江日迟的语气里还带着些震惊,这还是第一次。
“若是万一,那也是命,谁都没有办法的。”
阿薇退到一边,让江日迟走过。
他应该是要穿过园子,从侧门离开,也戴上了面具,不想叫别人认出身份。
可江日迟偏偏走得很慢,在经过时还故意握住了自己腰间的玉坠,停留了一步后,才抬脚往前。
阿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突然想起那个朦胧雾气之中,江日迟的语气突然变了,才叫她发现江日迟就是面具人。
她站得累了,在石凳上坐下,脸贴着石桌,那么久之前的冰冷湿气还存在缝隙里,现在钻了出来透进她的血肉里,让她浑身都像被大雨浇湿了。
故意的,他明明可以藏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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