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第31章(上)
应娉婷快步穿过厅堂,走向应家大门,对张僧繇迎了出去。
见张僧繇的头发上和身上都是积雪,应娉婷一边为他拂雪一边问:“僧繇,东宫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在下真是没有想到,三殿下竟然用了‘沆瀣一气’这四个字,来大骂皇太子、丞相徐勉和四殿下三人。”张僧繇随着应娉婷往屋内走,“然后邵陵王萧纶和湘东王萧绎,分别为皇太子和四殿下出气,就跟三殿下大打了起来。”
“东宫之内,皇太子当前,岂容那些人放肆?”应娉婷问,“皇太子叫护卫来阻止了?”
“皇太子行太子令也没用啊!”张僧繇道,“都是自己的弟弟,论法理论情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里能够理得清?”
进入客厅,见应国仲和姜氏夫人已经坐在主位的左右了,张僧繇就拜见道:“小生给应大人请安,给姜氏夫人请安。”
“免礼。”应国仲道,“准贤婿,你可知道?四殿下在回来的路上,坠了马,不省人事了,本官和应家上下,都等着四殿下回来。”
“小生不知。”张僧繇老实道,“小生为了缩短回应家的时间,特意换挑了近道疾驰而来,没有走皇庄大道。所以,小生没有见到接四殿下回来的车驾。”
“也不知道我萧绩贤婿现在怎么样了。”应国仲忧心忡忡,“今日,除了这一件悲伤的事情,还有一件好事,那就是:羊侃的儿子羊鹍跟本官的小女儿应蕴珞就要回来了,本官思女心切,也盼着早日见到即将进入家门的:准三女婿羊鹍。”
“应大人,这样的天气,急不得。”张僧繇道,“雪天路湿,马蹄易滑,越急越不安全。”
“怎么?只许你快马加鞭,不许羊鹍和蕴珞策马疾驰?”应国仲问。
“小生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为了三妹和三妹夫好罢了。”张僧繇道。
“张僧繇,你也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应国仲指向就近的一张椅子,“今日皇宫里发生的事情多,你挑了最要紧的几件出来,先回了本官。”
张僧繇就言简意赅道:
“回准岳父大人话,
第一,圣上给羊侃和羊侃的兄弟都封了官,泰山羊家在梁国也是官禄显赫的门第了;
第二,圣上破格在上林新苑之内,宴请羊家和应家,打破了那座皇家园林只请:萧氏宗亲和王公贵族的旧例;
第三,圣上不再见疑羊侃,而是对羊侃报以信任,让他接应和协助陈庆之北伐了,这是对梁军再好不过的战将合力了,定是能够取胜于魏。”
“那感情好。”应国仲连连点头,“圣上愿意接纳羊侃,能够重用羊侃,就是裨益我梁国。来日羊家为梁国立下赫赫功勋,我应家也是同庆同喜。”
“这都是四殿下的功劳。”张僧繇道,“没有四殿下说动圣上,圣上是不会当下下决定的。”
“我萧绩贤婿整个人、整颗心都是为了圣上和梁国好,绝无半点自私。”应国仲认可萧绩的高尚,“本官一定会当着羊鹍的面,告诉他萧绩贤婿所做的一切,让他代替父亲羊侃,向萧绩贤婿道谢。”
“虽说梁国北伐得了羊侃这员大将,是如虎添翼,但是,”张僧繇提起了萧纲,“圣上不糊涂,已经用意圣裁:将三殿下的监国权柄给剥夺了,也下了旨意,让三殿下离开皇都回封地去过日子了。”
“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的三殿下,一怒之下,就跑到东宫大肆发作。皇太子念着兄弟情分,处处说理和忍让,但是完全没用;内监鲍邈之尽管没有火上浇油,但在旁侧站着,也是隔岸观火,心里偷笑。所以场面就一度难以控制起来了!!”
“爹爹,”应娉婷道,“方才僧繇说,晋安王、邵陵王、湘东王三人之间,动了拳脚。”
“那不是预料之中的吗?”应国仲指出,“晋安王错就错在:不该高估了自己,也不该低估了别人。晋安王在东宫不成体统,风波之下,肯定会引起六殿下和七殿下的不满呀!”
张僧繇继续道:“这以后,三殿下又说了许多自以为是的话,叫皇太子难过不已,越是解释,就越是陷入苦海。倒是内侍魏雅机灵,去太极殿求了总管大内监吴德晖过来,吴总管将圣上的本意告知三殿下,三殿下才有所消停。”
“消停了就好了。”应国仲捋须,“最起码东宫安宁了。”
“是,小生离开东宫的时候,东宫是安宁的。”张僧繇心中挂虑,“就是不知道三殿下离开皇都当日,会发生什么事。”
*
东宫之中,萧统坐在寝室的桌子侧,有桌面上的一盏宫灯相伴。
内侍魏雅过来,道:“主子,夜深了,今日您大为劳神,应当早些安置的。”
萧统摆手让魏雅作罢,“本王如今,睁眼睡不着,闭眼也睡不着,也不知道闷在心里的积郁之气什么时候才消散。虽说这积郁之气用汤药治不好,得全靠自己来调节,但是本王哪怕是拼命说服自己放下,不要去想,也觉得难。”
魏雅道:“主子,您是在想,后天要不要去送晋安王一程吗?”
“魏内侍,你是明白本王的心事的。”萧统让魏雅把托在手上的、想要为主子更换的寝衣放下,“本王跟萧纲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弟,五弟萧续走的早,跟本王有着至亲关系的亲人,除了父皇以外,也就只剩下萧纲了。”
“看在母妃丁贵嫔的份上,本王应当送萧纲离开皇都;但是本王一想到萧纲的反应,定是认为本王是做给外人看的,不会给本王好脸色,就觉得不跟他做别也罢。”
魏雅道:“可是,晋安王带来的文人集团的幕僚们,都因为在太极殿内犯错、冲撞武官们,祸乱军心,动摇圣心,而被重重制裁了。晋安王这次回自己的领地,除了圣上下旨安排的沿途保护他的护卫军以外,就没有别人了。”
“你是担心萧纲一路孤独,没有谁可以说话,反而会胡思乱想,越陷越深,更加误事?”萧统问。
“是啊。”魏雅半低着头,“人呐,就是那样,身边没有贤明之辈来指引和开示,便会一直错下去。晋安王他原本的抱负,是在自己监国期间:大干一场符合自己理想的政治运转体制,和把自己的眼中钉佞臣朱异给清君侧,结果他一事无成,还把自己的幕僚们都给赔了个精光,他能不气愤吗?”
萧统单手撑着侧脸,道:“萧纲他怪不得谁,只能反省自己。他不愿意面对父皇,偏偏要对四弟萧绩发泄,要来我的东宫大闹,能够改变什么呢?有时候,所谓的国体和佞臣,不是梁国想如此下去,而是已经定型了,想要革新也难了。若是凭一腔热血地改动和变动,只会更乱。”
“主子。”魏雅道,“不如让湘东王和邵陵王与您一起,站在皇宫的高处,远眺晋安王,算是做别吧?”
“也好。”萧统觉得有道理,“如此一来,既可以避免跟萧纲当面发生不愉快,也算是尽了本王等人作为兄弟的责任和义务。”
“那主子您便是将此事放下罢。”魏雅礼请,“小的去拿了洗脸水过来,伺候您更衣安置。”
“嗯。你去吧。”萧统道,“外头冷,早去早回。”
魏雅刚刚开门,就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六殿下萧纶,便折返,对萧统道:“主子,邵陵王来了。”
“让六弟进来。”萧统道,“魏内侍,你在门内守候,不必到门外把守。”
“多谢主子体恤。”
魏雅应完,请了六殿下入内,就退到了一边。
*
萧纶坐下,道:“臣弟已经派人到应家去询问过四哥的情况了,那边的人说,四哥是贤能□□、行善积德之人,所以坠马下来,摔的不重,没有伤到筋骨。但是五日后父皇在上林新苑内举办的:迎接羊侃的大宴,四哥未必能去得了。”
“六弟,换你是萧绩,你会怎么做?”萧统问,“面对萧纲那般找事,你是跟萧纲大打出手,折返禀告父皇,还是像萧绩那般宁愿对萧纲忍让?”
“臣弟的话,应该会跟三哥动手吧?”萧纶道,“就像是白天在东宫时一样,臣弟对三哥忍无可忍,就打了他一拳。”
“本王在想,萧纲他能否成为一个对梁国有益之人。”萧统给自己和萧纶分别倒了一杯水,“万一本王和四弟萧绩都不能孝敬父皇到终老,二弟萧综又不是父皇的亲骨肉,梁国将来江山的担子真落在萧纲肩上,那可怎么好?”
“不好,当然是不好。”萧纶道,“群雄割据,天下难安,早已不是文治的时代。三哥他是个有文采且贪慕文治之人,他没有那种调兵遣将的决断力,更不用说指挥作战的本领了。”
“退一万步说,”萧纶指出,“要是父皇退居幕后当了太上皇,让三哥来当了皇帝,恰逢临贺王萧正德和奸宦鲍邈之勾结了逆贼攻城,指望三哥力挽狂澜能指望的上吗?真的是有可能叫父皇、萧正德、三哥自己,都死在逆贼手下的。”
“本王也有如此想法。”萧统饮温水,“北魏动荡不安,皇帝元子攸和权臣尔朱荣水火不容,他俩要是都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人趁了机,先后死去,那么,梁国也不见得就可以夺北魏之危。”
“本王不愿看到的,就是兄弟们之间的尔虞我诈,相互争位。”萧统道,“赢了的人,不安心;输了的人,不甘心。最可怕的,是算计别人的人,黑了心。”
萧纶道:“长兄,臣弟答应你,无论何时何地,都以梁国和父皇为重。不管日后萧纲、萧绎、萧纪是什么结局,臣弟都会以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风姿,存活于世。”
“六弟,你身怀武功又精通音律的,在我等皇子当中最是难得。”萧统看着萧纶,“你小时候桀骜不驯,成年之前有多爱做出荒唐之事来,好在是你成年之后有所改变,成了有用之人。”
“是长兄你对臣弟栽培的好罢了。”萧纶感激,“臣弟把长兄你当作自己的亲哥,早已对天发誓,会当长兄你的左右手,一辈子不相负。”
“本王本不爱丝竹之音,唯独是六弟吹奏的尺八除外。”萧统回忆,“往昔在玄圃,你我兄弟坐在月下,善泉池边,伴随朗月清风,心境朗朗,仿佛这就是最好的生活方式。本王听你吹尺八,那番低沉悠深的声音,在本王听来,却是圆润温暖。本王珍惜共鸣之音。”
“长兄你是臣弟的知音。”萧纶心生暖意,“尺八之音,除了在玄圃,除了在长兄你身边,更有谁能用心倾听?”
萧统温温然点头,双手握着茶杯,道:“六弟,后天萧纲离开皇都,本王要让你和萧绎左右跟随,站上皇宫的居高瞭望处,目送萧纲远行,你可以愿意?”
“若说实话,臣弟不愿意,湘东王也一样。”萧纶转折道,“但是,我等晓得长兄你的两难心情,愿意追随长兄你。”
“善。”萧统感然于心,“如此,本王也无愧于母妃丁贵嫔了。萧纲,本王对你求感激,但求不怨。”
“长兄,你比谁都心善。”萧纶道,“但臣弟以为,你这份心善,还是应当适可而止的好。臣弟是否言重了?”
“没有。”萧统摇头,“六弟你对本王进言的是掏心窝的话,你没有说错。本王自当掂量。”
“是。”萧纶道,“臣弟对长兄一心。”
*
另一边,东宫的侧阁之中。
内监陈康安秘密禀告萧绎:“小的打听清楚了,北魏那边,葛荣称帝了,国号大齐,年号广安。如今,葛荣已经攻克了沧州,下一步就要往洛阳那边打了。”
萧绎惊讶道:“葛荣本是起义军领袖,如今也自立为天子了?”
“可不是吗?葛荣比虽是太原王尔朱荣口中的:叛军头目,但他可比陈胜和吴广强多了。”陈康安带着几分佩服,“他穿了龙袍,定了年号,设置了小朝廷,任命了自己的官僚体系……皇帝元子攸坐立不安,但又不肯下令叫尔朱荣去剿灭葛荣。”
“尔朱荣可有主动剿灭葛荣的意思?”萧绎问。
“有。”陈康安道,“不过尔朱荣这么做,可不是为了傀儡皇帝元子攸,而是为了他的封地晋阳,就是他想迁都过去,但是没有迁成的那块地。”
“后来呢?”萧绎再问,“尔朱荣是亲自讨伐葛荣?还是叫部下去征讨?”
“鲜卑人素爱占卜,尔朱荣驻军襄垣之际,叫骑兵们沿途打猎,有两只兔子跑出,尔朱荣说:‘若是本王能够发一箭而射中两只兔子,就表示本王一定能够诛杀葛荣。若是箭断或是箭偏,则不行。’结果,尔朱荣一箭命中目标,全军士气大振。”
萧绎一琢磨,道:“既然北魏把兵力都集中在了讨伐葛荣上,那么我梁军渡河北上,正是时候啊!尔朱荣难以顾及两头,洛阳城又缺乏兵力部署,陈庆之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主子您考虑的极是。“陈康安道,“您可是要向太子殿下进言此事?”
“不。”萧绎拒绝,“本王不对长兄说此事,本王只想当一个旁观者,好好地看,尔朱荣是如何收拾葛荣的。你不是说,尔朱荣的主要兵力都是骑兵吗?骑兵最擅长山地作战,本王以为,尔朱荣一定会采取包围山地的作战方式,将葛荣的兵力全部困死在山凹当中,一网打尽。”
“那可真是不得了了。”陈康安惊诧道,“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尔朱荣,在‘河阴之变’当中屠戮无数,可见是不怕水的;要是尔朱荣真的在山凹里面一举歼灭葛荣,就说明他有山地作战之勇。他,是个颇懂战略战术的军事家啊!”
“所以说,陈庆之北伐,最大的敌人就是尔朱荣。”
萧绎展开一卷自绘的《南梁北魏军事地图》,准了陈康安过来看,道:“本王担心的是,陈庆之的军事才能不输给尔朱荣,但是元颢反复多变,一旦元颢跟陈庆之彼此起了嫌隙,就会叫尔朱荣趁机。那么……梁军的北伐就前功尽弃了。”
“主子,”陈康安斗胆问,“您可有称帝之心?小的见您看这幅地图的模样,像极了以为心怀大略的帝王。”
“本王因眇一目,这辈子是不可能被父皇选定为继承人的;哪怕是长兄萧统早逝,父皇他按照立嫡长孙或是兄终弟及的规矩,也不会考虑本王。本王若是想成就帝王业,一切都只能靠自己。”
萧绎抚摸着南梁的疆域范围,也抚摸着与萧纪镇守的益州相连的北魏国土,心中有波澜万丈。
“本王要是当上皇帝,不管是用什么方式、途径、手段,都注定了自己的一生不会善终。”
“可是本王却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萧绎心中有记挂之人,“本王希望这个世间唯一善待本王的四哥萧绩,能得活的比本王久。”
陈康安知晓四殿下的病情,不好多说什么,只怕哪一个字或是哪一句话错了,会惹湘东王生气。
他道:“主子,趁着后天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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