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侯景迅速返回大魏以后,是立刻到洛阳城中去找了高欢,表明了自己:欲脱离尔朱荣,投诚高欢之意。

高欢拍桌,怒指眼前人道:“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说出归属于我的话来,是想叫主公见疑我挖他墙角吗?”

侯景道:“从‘河阴之变’起,末将就觉得主公残暴不仁,总有一天会死于非命,加上刺史在南梁名声鹊起,有取代主公掌控大魏之势,叫末将不得不做出当下选择。”

“我问你,之前你为什么效命于尔朱荣?”高欢盯着侯景,“又为什么甘愿听了尔朱荣的话,假扮成梁国子民,在皇都建康蛰伏多年?”

“末将并非心向于主公,而是想向主公身边的人:慕容绍宗讨教兵法,才做出了归顺主公麾下的样子,成了主公的部下。末将之所以听从主公的差遣去往梁国,是因为末将没得选,军中没有末将的用武之地,便只能去敌国当细作了。只可惜,末将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可以回禀主公。”

“你不老实。”高欢一针见血地指出,“梁国明明发生了很多事情,乃至是深入到皇宫内部,皇子们之间也是风云骤起,事端多发。你怎么还说,自己没有探出情报来?”

侯景不晓得高欢跟:临贺王萧正德和奸宦鲍邈之有私交,所以梁国的情况一五一十都知道的清楚,所以低下了头,回话道:

“末将不想让主公知道罢了,刺史你要是想听,末将都和盘托出就是。”

“不必。”高欢立刻拒绝,“我与宇文泰已经筹备妥当了粮草与粮饷,即将前去镇守黄河,截堵不知何时会北伐而来的梁军。要是你向我汇报梁国机密的桩桩件件被宇文泰知道了,他回了尔朱荣,你叫我如何交代?”

侯景只再度请求道:

“末将听凭刺史差遣,请刺史让末将到手下当值吧!末将什么都能做,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是刺史你叫末将去皇宫里杀了皇帝元子攸,末将也二话不说,此刻就提了刀杀进去。”

“末将一条贱命不值钱,若是能够弑君而死,也算是死得其所,对主公对刺史你,都无所愧疚了。”

高欢再一次拒绝,板着脸道:“侯景,在主公没有解用你或是再用你之前,我绝对不会接受你的投诚。你应该大马到晋阳去,速速面见主公,把南梁的情况,都向主公说清楚,等待主公的下一步吩咐。”

侯景心中不愿,但又没有办法,只得拜别高欢,道:“来日刺史若是有用得上末将的地方,末将抛头颅洒热血,万死不辞!”

说完一句:“末将告退”以后,侯景就走向营帐的卷帘门。

才掀开那重遮挡风雪的厚厚门帘,他就看见有三个人向这边走来,于是,回头对高欢道:“刺史,外头来人了,是:贺拔胜、贺拔岳和宇文泰。”

高欢一惊,心想:他们仨来我营帐做甚?

但禀着鲜卑男儿做事不遮掩的血性,高欢也没叫侯景躲起来或是赶紧走,而是道:“你且留在帐内。不必多说话。”

侯景应道:“是。”

然后,他就打开了卷帘,恭迎外头的三位将领入内了。

*

客气地寒暄了几句过后,高欢问眼前的将领们:

“不知三位忽然造访,所为何事?”

“本将先要自我辩白几句:前一阵子,本将的的确确是在朝堂上叫嚣了皇帝元子攸,消息不胫而走,连南梁民间的老百姓们都知道了。”

“但是,本将之所以对元子攸不客气,原因有二:

其一,是自孝文帝迁都之日起,我鲜卑男儿们用热血换来的洛阳城的和平,其能只允许元氏宗亲和王公大臣们独享了去?本将作为‘殿上人’站在朝堂上,岂容那小儿皇帝的轻蔑目光?

其二,乃是元子攸屡屡教唆自己的亲属大臣们,收集主公尔朱荣和尔朱氏一族的罪状,在朝堂上拿出来说,就跟是接下来,只要有哪个大臣敢说:尔朱荣论罪当杀,没有余地。元子攸就会下令杀了主公一样。本将忍无可忍,才会大声反驳。绝非是皇宫中流出的谣言,说本将刻意为尔朱荣洗白。“

贺拔岳道:“刺史你如何做和做什么,自有你的理由,我等不会与你争辩什么。你能处处维护主公的威信与尊严,主公知道后,自是对你重重有赏。”

“善。”高欢应道,稍微放下心来。

宇文泰道:“贺六浑,本将是要知会你一声,你我一同筹备的粮饷和粮草,是不能往黄河那边运了,而是要集中力量,运到反贼葛荣的所在地去。”

“什么意思?”高欢自是反对,“你我辛辛苦苦才筹集到那些物资,不就是为日后热血奋战梁军所准备的吗?因何要将物资给了别处,让别处的军队用你我筹备的物资来建功立业?”

“不是给别人让别人去打仗,主公的意思下来了——”

宇文泰拿出那道贺拔胜和贺拔岳带来的尔朱荣《密谕》,在高欢和侯景面前宣布: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逆贼葛荣,竟敢擅自称帝和钦定年号,割据一方,本王深感愤懑!!”

“此诚集中兵力、剿灭葛荣之秋,本王决意:要求朝廷派出元天穆、宗正珍孙二人,率领军队从洛阳出发,为后援军北上,和本王率领的主力军配合作战。本王令宇文泰留在洛阳军营,领一切军务,不得有误;令高欢随同贺拔胜、贺拔岳二人,一同迁移粮饷粮草北上,尽快到达本王处。”

“另外,本王听闻侯景从梁国归魏,遂决定:破格提拔侯景为先锋,领一千骑兵,装备木棒,随行高欢、贺拔胜、贺拔岳之列,同仇敌忾。此谕。”

高欢和侯景,都把尔朱荣的意思听的明明白白。

侯景问:“不知主公为何要叫骑兵们带木棒?木棒易折,不死长枪那般能够一□□准敌人的要害,叫敌人毙命。”

“这你就不懂了。”高欢分析道,“刀和长枪,会卡进敌人的战甲和骨肉里,拔出反而麻烦。这一回,是骑兵跟骑兵作战,主公想要的,并不是我等刻意砍下多少敌军的首级,而是想要把敌军都生擒活捉后,在统一处置。”

“末将明白了。”侯景道,“主公英明。”

贺拔胜道:“贺六浑,主公听闻你擅长声东击西的打法,所以特别让本将向你提前做交代:我军进入逆贼葛荣所在的山地以后,由你负责:将主力军藏在山谷内,都将分散各处,每处七八十人,击鼓扬尘,误导了葛荣的判断力去。如此,我军就能在敌军晕头转向之际,一击侵入,大场胜仗。”

高欢大声应道:“本将得令——!!”

“妙,妙啊!”侯景连声赞叹,“如此一来,葛荣的军队人数再多又如何?无论他们摆出什么阵法来,摸不清我军的所在地,就是白搭。”

“不错。”高欢道,“到时候侯景你为先锋先行,贺拔胜和贺拔岳对敌军两翼夹击,本将和主公再对逆贼葛荣前后夹击,定是能将国贼狠狠制服了去。主公擒获侯景以后,自有处置侯景的下属们的方法,我等追随主公就是。”

“是!!”侯景应道。

高欢看向宇文泰,冷道:“你可别怪我当场戳穿了你,你的密探在益州活动频繁,难保你没有觊觎整片西陲之地的野心。”

“贺六浑,你也不见得比本将光明磊落到哪里去!”宇文泰反讽,“建康城内,一样有你的眼线。到时候你会不会把兵力借给萧氏之人,让萧氏之人同室操戈,又有谁知道呢?”

“想看萧氏之人窝里斗的,是宇文泰你吧?”高欢阴着脸,“你的阴毒和那份想要坐收渔利的心,骗的了谁也骗不了我。”

“本将阴毒,贺六浑你就侠肝义胆了吗?”

宇文泰骂道:“你说什么是为了主公,其实全都是打着这一张幌子、用着这一套虚伪来为自己铺路。别以为本将看不出来,你自称为的殿上人,可不是指自己要坐站在殿上说话指人,而是抱着想要——坐在龙椅上的狼子野心!!”

骂战一触即发。

高欢和宇文泰相互争吵的厉害,那一份火热,跟外头寒冷的天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看来,主公把你俩分开是对的。”贺拔岳道,“大局要紧,讨伐逆贼葛荣为上,你俩都各自退让一步,和气一些吧!”

高欢和宇文泰这才停止了争执,各做各事去了。

唯独是侯景,走出营帐以后,来到迎风招展的旗帜下面,抱着一份“要做大事”的雄心,自我激励。

“我侯景,定要做那个擒下逆贼葛荣的第一人——!!”

“我侯景,要做功勋赫赫、扬眉吐气的第一人——!!”

*

高欢、侯景和贺拔氏兄弟不分昼夜、迅速北上,抵达作战营地与尔朱荣汇合当日。

尔朱荣一见手下的诸位将领都来了,就高兴地赐肉赐酒款待,连职位最低的侯景,也有一席之地,使得侯景再次在心中盟誓,要为主公生擒活捉了逆贼葛荣。

酒席之上,尔朱荣道:“本王让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前来主战,小儿皇帝元子攸的态度是:太原王向来勇武,麾下能人无数,何须让洛阳的守将也一并应援了去?可是太原王对迎战逆贼葛荣心中没底,才需有人助攻?”

高欢道:“元子攸是越发不把主公你的命令,听进耳朵里了。下臣以为,等到咱们拿下逆贼葛荣后,就用三层铁链把逆贼葛荣都给捆绑了个结实,押送至洛阳城中,斩首于元子攸面前,看元子攸还敢不敢小看了主公你和我等去!”

侯景和贺拔兄弟二人,皆是附议了高欢的想法。

尔朱荣再道:“本王预计率领七千骑兵与葛荣作战,葛荣仗着自己兵多将广,号称十万,乃是在点兵之际大放厥词:‘尔等众人,只需携带绳索,摆出长龙阵来,即可将大魏的兵马擒获。’”

“葛荣如此轻敌,可见是必败无疑。”贺拔岳道,“我等必将遵照主公先前交代的打法,以少胜多,叫葛荣兵败举降。”

“贺六浑,”尔朱荣对高欢,“本王命令你潜入葛荣营中,策反他手下的兵将。你要谨慎行事,从拉拢王将到兵将,不得大意;你要说,归降于陛下,陛下有赏赐,而不能说归降于太原王尔朱荣。”

“下臣明白。”高欢应道,“今晚即行动。”

尔朱荣举杯,“本王与诸位将士一同,誓灭逆贼葛荣,平定河北。干杯!”

高欢等人举杯道:“下臣等与主公同心,共同灭贼。敬主公。”

*

尔朱军与葛荣军交战当日。

尔朱荣先行向司马子如下令,让他率兵进入邺城,稳住城内守军,并且再三强调:“不管本王等人在山凹里面如何擒拿葛荣,城内一定不能乱,你等务必死守。”

司马子如道:“请太原王放心,有尔朱天光留在晋阳,有末将守住邺城,您无需有后顾之忧。”

尔朱荣鼓舞士气道:“葛荣虽然兵力多,但兵力多未必就容易指挥。本王尽管兵力少,但只要是战略战术运用灵活,则可各个击破,顺利擒贼。”

高欢领着全军上下,大声呼喊:“太原王必胜,太原王必胜……”

尔朱荣上马,一扬指挥鞭,道:“出阵讨贼——!!”

身后的高欢、侯景和贺拔兄弟等,就各司其职地跟随主公行进了。

由于高欢之前已经扰乱葛荣阵内军心,说动部分王将带领部下归降“陛下元子攸”。

所以,葛荣自身,并不知道军中早已不是凝聚力所向,还是得意洋洋,以为自身人多势众,能够不费什么力气,就将尔朱荣的七千骑兵用“长绳捆绑”就擒。

高欢让自己的部下每百人一组,在山凹的各处点火生烟,击鼓诱敌,以至于葛荣的军队无法准确判断对方力量的所在,就像是是无头的苍蝇一般,此起彼伏,中了高欢的声东击西战术的计策。

等到葛荣部署的长蛇阵散乱,侯景一马当先,率领一百二十人精锐直捣葛荣所在的主阵营而入,高喊:

“擒贼先擒王——!!冲啊——!!”

侯景攻入葛荣跟前之际,贺拔胜和贺拔岳对抱头鼠窜的葛荣军左右两翼夹击,叫葛荣军逃窜无路,只得在山凹之中斡旋就擒。

尔朱荣率领一千五百骑兵,直击葛荣亲卫军阵型的薄弱处,击穿敌营要害处以后,采取迂回战术,从敌军的后背处再袭中军。

一瞬间,葛荣的防卫阵营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溃败,再无护主之能。

高欢应尔朱荣之令,将葛荣的亲卫军全部控制,叫敌军再无反击的余力。

此时,传来了侯景的捷报:

“报告主公——!!”

“末将已经将逆贼葛荣擒获,拴绑在主阵地营帐前的铁柱之上,请主公用意处置——!!”

尔朱荣大喜,高欢大喜,贺拔胜与贺拔岳兄弟大喜。

尔朱荣下令:“你等切勿急着遣散——已经投降了皇帝元子攸的葛荣的部下们。先将那些降将降兵们的家属们都带到山凹中来,让他们各从所愿吧!”

这话一出来,葛荣的旧部下们都对尔朱荣感恩戴德。

他们甚至是天真地以为:自打“河阴之变”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之后,太原王尔朱荣早已忏悔,不会再做屠戮之事。此番被太原王善待,真是感激不尽。

哪里想到——

等到那些降将降兵们与亲属相见,跟亲属一起离开山凹不到不到百里,尔朱荣就忽然翻脸,要求侯景率领两千精锐骑兵,手持大刀追击……

侯景依照尔朱荣的命令:

将葛荣的部下分成三类:武力高强者,收编再用;伤者残者无法再打仗者,统统就地屠戮,连同亲属一同“陪葬”,称为太原王“恩典”。

剩下的,畏惧太原王天威、不苟同于天子元子攸者,暂且留下他们性命,编成牛伍,押回晋阳,交给尔朱天光督训。

正因侯景对尔朱荣的命令强行不误,所以——

侯景被葛荣的旧部下们,打断了一条腿。

从此,侯景就成了瘸子,但他:勇武之心不减,出人头地之志不灭。

*

三日之后。

洛阳皇宫,太极殿,勤政东阁处。

内侍林舸匆匆来报:“陛下,出大事了——”

元子攸就叫了站在左右伺候的其他内监和宫女们都退下,只留下林内监到面前来说话。

元子攸放下手头政务,道:“林内监,你说吧,朕有的是时间听。”

林舸就先言简意赅地回了一句话:“启禀陛下,太原王尔朱荣大胜逆贼葛荣,甚至是没有用到援军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就带着:高欢、侯景、贺拔胜、贺拔岳四人和七千骑兵,就大败了葛荣的十万大军!”

元子攸不惊讶,只蹙眉:“那葛荣,可是被尔朱荣给就地正法了?”

林内监道:“不,葛荣还活着,不过是全身都被铁链子锁着而已。葛荣不是称帝和钦定年号了吗?他的龙袍和随侯珠,以及伪朝的宫阙,全都被高欢一把火给烧了!尔朱荣说高欢干得漂亮!!”

元子攸问:“尔朱荣为何留下葛荣性命?按照大魏国法,造反者,尤其是擅自称帝之人,论罪当斩!!”

林内监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话,尔朱荣的意思是……是让陛下您登上阊阖门,对逆贼葛荣进行:观斩!”

“什么意思?”元子攸愤怒竖眉,“尔朱荣是觉得,朕观斩了葛荣,才表示朕认可了他的功劳吗?朕堂堂天子,这般受他牵制!”

“陛下——”林内监道,“据小的探到的情报,说是:开战前夕,尔朱荣叫高欢前去葛荣帐内,蛊惑军心,说愿意归顺陛下者,陛下自会将他们纳入朝廷军队编制,自会给予重赏。”

“假传朕意,跟假传《圣旨》有什么分别!!”元子攸气的拍桌而起,“尔朱荣真是狼子野心,如此利用朕——!!”

“还有啊,”林内监不敢劝元子攸息怒,“尔朱荣大胜葛荣以后,又一次假打亲情牌,骗了葛荣的部下们。结果,那些人有三分之二被屠戮殆尽,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或被尔朱荣亲自留任,或被派遣去晋阳归尔朱天光所用。”

元子攸大惊:“你是说……葛荣的旧部下们死了三分之二?那么,十万大军岂不是只有不到一万人活了下来?”

林内监点头:“正是。”

元子攸对着太极殿的梁顶告恨:

“尔朱荣视人命为草芥,有过一次‘河阴之变’的大屠戮还不算,又在河北再发起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戮,真是丧尽天良!!”

“朕要是登上阊阖门,与尔朱荣和高欢一同,观斩葛荣,岂不是等于朕也认可了尔朱荣的残忍暴行?朕,断断是不能去——!!”

“陛下,小的只怕您就算是不愿去,”林内监担心,“尔朱荣也会叫元天穆和宗正珍孙发动武力,架着您往阊阖门去呐……既然最终的结果无法改变,您何必跟尔朱荣唱反调呢?”

元子攸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偏偏此时,总管大内监陈令甾来报: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在外侯见。”

“尔朱英娥她是反了吗!!”元子攸气指门口,“皇后不‘求见’皇帝,反而叫朕到外面去见她?她‘侯见’朕?”

陈令甾道:“陛下千万息怒。尔朱荣是皇后娘娘的生父,才为大魏除害,立下赫赫战功,皇后娘娘因为飞扬跋扈,不将陛下您放在眼里也是有的。”

“朕是天子,没有天子向皇后屈尊的道理。”元子攸重新回到帝位坐下,“尔朱英娥想叫朕看她的脸色,听她的差遣,没门——!!”

“陛下,奴才是您的人,只有为您好的份儿。”陈令甾道,“等到尔朱荣和高欢等人班师回朝,皇后娘娘要是在他俩面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不利于您的话,您的处境维艰啊!”

“维艰就维艰。”元子攸铮铮骨气,“朕不会委曲求全,更不会不要了自己的帝王尊严。”

陈令甾连带忧忡:“既然陛下您如此倔强,那小的就出去如实给皇后娘娘回话了。”

“你且就这么跟尔朱英娥说吧。”元子攸威严地坐在帝位上,“随得她是进来见朕,还是回她的寝宫。”

陈令甾便来到了太极殿外,把元子攸的原话都会给尔朱英娥听了。

尔朱英娥果然怒恨不止,道:

“天子是本宫的父亲拥立的,天子对本宫不好,就是对本宫的父亲不敬!元子攸真把自己当成是九五至尊了,让本宫进去给他见礼和说话?”

陈令甾道:“皇后娘娘,陛下对您已经是处处忍让,您又何必欺人太甚呢?”

“元子攸忍让本宫?”尔朱英娥失笑,“他不过是与本宫不相见,用冷战的方式来回避本宫罢了,哪来的忍让?”

陈令甾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娘娘你要是再这么下去,跟陛下之间,迟早都是会水火不容的。”

“本宫还担心元子攸废了皇后不成?有本宫的父亲在,元子攸他下得了‘废后’的《圣旨》吗?”尔朱英娥依旧得意,“他没被本宫的父亲废帝算好!”

陈令甾见事已至此,就道:“小的送皇后娘娘您回寝宫吧?”

“不。”尔朱英娥回应的干脆,“本宫就勉为其难地走进太极殿去,见元子攸一次。”

说罢,尔朱英娥就领着两位贴身宫女往里走了。

*

太极殿内。

尔朱英娥走了进去,没有向天子元子攸行礼,只道:“逆贼葛荣伏诛,是我父亲尔朱荣的功劳。我父亲和四员将领为朝廷除害,朝廷理应有所表彰。”

元子攸抬眼:“皇后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你是觉得我有求于你吗?”尔朱英娥问,“天子犒赏功臣,难道不是本分?”

“你父亲尔朱荣,假传朕意,叫高欢坑骗葛荣的部下归顺朝廷,这是欺君之罪;加上你父亲对葛荣的残兵败将们欲擒故纵,连他们的亲属也不放过,在距离山凹之外的百里地……几乎屠戮殆尽,这是专擅之罪。”

元子攸站起,恨恨看尔朱英娥:“在朕看里,你父亲等人只有罪,没有功!!”

尔朱英娥却是冷笑道:“侯景原本是我父亲手下的小细作,这次是他亲手擒拿的葛荣。加上侯景因为执行太原王令,而被葛荣的旧部下们打断了一条腿,是为国而负伤,理应加封他为濮阳郡公、加进他为定州刺史。”

“皇后是想干政吗?”元子攸自然是不同意,“侯景之前是什么身份,之后一样是什么身份。用不着你来多此一举。”

“皇后,朕警告你——”元子攸再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真正的心思,你是想着:朕一旦答应给侯景加官晋爵,你就可以顺便给你的意中人高欢,也索要高官厚禄。朕问你,你是不是想要朕封高欢为:丞相?”

“是又如何?”尔朱英娥怼了上去,“高欢神勇威武,铁胆如虎,从来不改鲜卑男儿的血性!不像你元子攸,要武功没武功,要文采没文采,除了性子好一点,你还有什么优点?”

“在你眼里,高欢什么都好,朕什么都不好。”元子攸心里不舒服,“朕复何言,”你是尔朱荣指定的朕的皇后,你没有喜欢高欢的余地!“

“皇后的头衔都是虚的!“尔朱英娥看了陈令甾一眼,“这句话,本宫跟陈内监说过多回了。你怎知本宫日后不会成为高欢的女人?”

“你连这样的话都说得出口?”元子攸只感觉体内的热血直冲头顶,天旋地转,“你至今也不承认朕是天子吗?”

“元子攸,你是吗?你配吗?”尔朱英娥偏偏叫元子攸气上更气,“你只需要坐在洛阳城的皇宫里面,做一个摆设就好,这样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哪一朝的皇帝,能像你这般轻松?军机大事和国务要事,全部有人帮你打理。你却是总以为自己精明强干,什么都处置的来,真是个笑话!”

“朕最恨的,就是被人说无能!”元子攸瞪着尔朱英娥,“尤其是皇后你,你没有资格这么说朕。”

“哼,我没资格?”尔朱英娥在太极殿内徘徊几巡,“我倒要看看,鹿死谁手。”

有传使进来,道:“启禀陛下,逆贼葛荣在囚车当中,明日即到洛阳城。太原王让下臣先行知会陛下您一声:早做观斩的准备。”

元子攸气问:“斩首葛荣的人是谁?晋州刺史高欢吗?”

传使道:“并非高欢,而是侯景。但是陛下,您以后只怕是不能叫高欢为刺史了,奉太原王命,加封高欢为:东道大行台、第一镇人酋长。”

元子攸喘着气,单手扶着漆红色的宫柱,道:

“接下来,尔朱荣就该让高欢当‘大行台尚书令’了吧?高欢的权力跟丞相相当,是不是等于尔朱荣已经默许高欢掌握‘丞相之事’了?”

传使道:“下臣不敢多言,但太原王的的确确是已经把参与‘平定葛荣之乱’的功臣们的新官职,都确定下来了。不必再等陛下您亲裁了。”

在元子攸阴冷的脸色之前,尔朱英娥发出了像是“夜叉”一般的笑声。

她笑自己赢了,赢了高欢的官职,也赢了元子攸。

她一转身,一顺皇后的裙袍,如同孔雀一般,离太极殿而去。

*

等到太极殿完全安静了。

内侍林舸才把元子攸扶回了帝王宝座那里坐下,道:“请陛下息怒,小的知道您心里有千万不甘,但是您无法驳回尔朱荣已经定夺之事啊!”

“你知道朕在恼自己什么吗?”元子攸问,“朕不是恼自己窝囊,而是恨自己无法拥有与尔朱荣对等的战略部队和忠心臣子。朕的心,很痛很痛。”

“陛下,小的为您端一碗‘莲子红枣银耳汤’来吧?”林内监问,“药膳随时只能补身子,填不了您心中的遗憾,但您喝一些,总是好的。”

“也好,你去拿。”元子攸道。

等到林舸也离开太极殿了,里面就真的只剩下元子攸一个人了。

元子攸害怕的不是孤独,而是这种:

长期受尔朱氏一族的气的不甘局面。

他直直地看着皇帝位之前的红毯通道,外面的光影,白中带灰,看不清所以。后来,他就笑了,笑的恣意,也笑的凄凉。

他开始想丹阳王萧赞,他希望萧赞早些回到洛阳来,回到自己身边来,这样,自己才有人可以说说话,才不会那么寂寞。

他的脸上,流下几行清泪来。

他用手一拭,冰冷刺骨,他道:“朕是为那些被尔朱荣所骗杀的人所流泪,也是为自己所流泪。朕真希望有一天,能够扬眉吐气地说出‘朕不无能’四个字来。”

“萧赞,你在梁国还好吗?”元子攸问,“回来吧,回到朕身边来,好不好?”

元子攸从皇帝宝座上走下,背靠漆红色的宫柱站立——

萧赞,明日就是朕登上阊阖门,亲眼观看侯景斩杀逆贼葛荣的时候了。

朕不情愿,不情愿去,可是朕有什么办法呢?凡事都由不得朕,由不得朕。

*

梁国,玄圃之中。

萧统、萧综、张僧繇三人同在。

萧统对站在一边的鲍邈之道:“鲍内监,你退下。”

鲍邈之也不正面回话,就大声说了一通好似只给二殿下萧综听的话:

“鲜卑男儿的表率,高欢出息了,就快要位同丞相了!皇帝元子攸登上阊阖门,就跟是一座石像似的,观看侯景亲自动刀斩首了称帝的葛荣。”

“现在大魏的国都洛阳,人是比‘河阴之变’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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