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虞银银猛地一声冷呵,“你想怎么杀他,用埋在地下的火药吗?然后让这座摘星阁里的所有人都一起替你阿姐陪葬,包括你的外甥,和你另一个姐姐。”

忍冬的动作顿住了,她指间扣着那根从袖中滑出的机关细线,线的另一端没入地砖缝隙,连着灵堂地底深埋的那些黑色粉末。

她的手指在发抖,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扯下去。

或者说,这双被陆山川废掉的双手,已经没有力气,再扯动这一个同归于尽的机关了。

岳云岫死死抱着秦昭曌,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血痕,舌尖尝到一片血腥味,却连哭都不敢出声。

“你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虞银银走到忍冬面前蹲下,按住她发抖的双手,“你当真还要让仅剩的亲人也埋葬于此吗?岳三小姐。”

同一时间,陆山川动了。

他从方才起就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被绑在立柱旁的小厮,那个观星阁原本的杂役,在昨夜被陆山川一并绑了扔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太安静了,安静到不正常。

陆山川盯着他的手。

那双手被麻绳反绑在身后,指节微微蜷缩着,像是握着什么东西。陆山川没有出声,他甚至没有移动视线,只是慢慢地将长刀从鞘中抽出了两寸。

随着岳若华的那句“去死”,小厮的右手腕动了一下,指缝间露出一截烧焦的纸卷边缘。那是引线的头,被油纸裹着藏在袖口里。

下一瞬,陆山川的刀出了鞘。

长刀不是劈向小厮,而是劈向他背后的那根立柱。刀锋精准地切断引线。“嗤”的一声轻响,引线断成两截,小厮的手指猛地一松,油纸包着的火折从他掌心滚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陆山川的靴尖在火折落地的瞬间踩了上去。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枚被踩灭的火折,又抬头看了一眼岳若华惨白的脸:“声东击西,这招用的不错。”

可惜他和虞老板的默契也挺不错。

忍冬,或者说真正的岳若华仍跪在地上,她看着陆山川截下了最后一道杀招,看着那枚火折被踩灭、被收走,看着自己和这座阁楼同归于尽的最后一条路被彻底堵死,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可是,我的阿姐……难道就这样白死了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已经化作枯骨的岳青崖穿着嫁衣,安静地看着自己这个年纪最小地妹妹。

“那是我的……”岳若华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终于彻底哑了,“……阿姐啊。”

虞银银叹了口气,伸手扣住她左腕脉门。

浮而散,虚而促,像一盏油的灯芯已经在最后一截上烧了太久太久了,每一下跳动都带着力竭的颤抖,仿佛随时会停。

病入膏肓,油尽灯枯之像。

虞银银抬起头,看着忍冬那张与“岳若华”毫无相似之处的脸。岳若华的身体根本不适合学习易容术,更何况两人距离如此之近,以她的眼力,竟没能从这张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那层皮像是长在她脸上的,浑然天成。

“移形丹。”虞银银并不奇怪在她身上探到昆仑阁的秘药,此药在服药后三天内可彻底改变容貌与声音,与真正的易容术不同,这是从骨骼到皮肉全盘重塑,代价是三天之后五脏衰竭,药石无医。

“你认得这药。”岳若华的声音已经有些散了,像一根被风吹得快要断掉的丝线,“那你也该知道,我活不过明天了。”

“若华……你、你怎么会……”岳云岫的声音被哭声淹没了一半,后半句已经听不清了。

岳若华微微偏了偏头,她把脸朝向岳云岫的方向,但没有看她。她的视线已经有些涣散了,看不清楚远处的东西。

“二姐。”她说,“对不住。”

这三个字里没有委屈,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岳云岫瞬间泪如雨下,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挣脱身上的绳索,想要伸手去摸一摸小妹的脸。

“虞老板。”岳若华的声音很轻,“你扮过我阿姐……你也,见过她的骨头,她死的时候,疼吗?”

虞银银沉默了一瞬。

透过屋外白茫茫的风雪,她仿佛看到那个夜色如墨的晚上,岳青崖倒在帐外的木桩上,胸口渗出的血染红了半边衣襟,手里还端着一碗撒了大半的热汤。

她睁着眼,血沫从嘴角涌出来,带着满腔的不敢置信,不甘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疼。”虞银银说,“但快速流失的大量鲜血很快就会让人麻木,她并没有疼太久。”

“这样啊。”岳若华喃喃道,她的呼吸更轻了,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薄冰,还没来得及化开就沉了下去。

眼前的人苍白而脆弱,仿佛一朵一掐就断的花骨朵,但虞银银可没忘了就在刚刚,这朵食人花差点拉着所有人一起下地狱。

“岳三小姐。”虞银银开口问,“吴启三人是你杀的吗?”

“是又怎么样?”

虞银银脑海中浮现出阿骨拔死时,忍冬那张故作冷静却掩不住满眼惊诧的脸,继续问道:“你杀吴启是为了断掉秦朔野的臂膀,可你为什么要杀什突和阿骨拔?如此庞大精巧的杀人机关,你一个人当真能随心所欲操控?”

“两个北戎人。”岳若华神情冷漠,“阿姐一生都在杀北戎蛮子,我见一个杀一个又有什么奇怪。至于操控机关,很难吗?”

她的唇角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像是自嘲的弧度:“你若是整日被困在一张床榻一间闺房里,吹不得风,也看不见光,那你也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去熟悉那些图纸里每一根线的走向。”

这就被陆山川称赞“七窍玲珑心”的岳若华,一个被困在病弱身体的聪慧灵魂,虞银银看着她的眼睛:“是谁给了你机关图纸还有移形丹?你认识,谢千机吗?”

“原来她叫谢千机啊。我不认识谢千机,她不过是我一个,字写的不那么好看的,笔友罢了。”

“可她……”

“虞老板。”岳若华突然打断他的话,“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虞银银看着她。

“我阿姐到底因何而死?”岳若华的眼睛已经涣散得几乎无法聚焦了,但她仍然固执地盯着虞银银的方向,“我听说虞老板做生意很讲诚信,你接了我岳府的委托,现在我快要死了,死之前……我只想知道这一件事。”

虞银银没有再继续追问,她转头看向秦朔野。

秦朔野坐在棺椁旁,从方才起他就一直没有说话,方才被岳青崖追问逼出的恍惚正在慢慢退去,但退去之后露出来的不是清醒,是一种更深更沉的沉默。他像一堵墙,所有的话砸上去都被无声地吞掉了。

岳云岫抱着秦昭曌,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调:“秦朔野!阿姐仅剩的亲人都在这里了,你还不肯说吗?你到底为什么要杀她?!”

秦朔野右手死死握拳,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抗拒的沉默,虞银银知道他一个字都不会再说。那是他守了十五年的东西,比岳青崖的骨灰还要沉。

虞银银站起身,走到棺椁前。

她低头看着那具穿着大红嫁衣的骨骸,看着那肋骨的断痕,左肩胛骨的箭伤,右手的陈旧性骨折,还有小腿胫骨上的刀伤。

这就是岳青崖,透过这具遍体鳞伤的尸骨,虞银银彷佛能看到一个在战场浴血奋战的英勇女将。她活着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完好的骨头,她的每一道伤,都是一枚战功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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