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银银猛地睁开眼。

引心术反噬来得比她预想的更猛烈,喉咙里一股铁锈味直冲上来,她偏头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线暗红的血。

“怎么样?”岳若华迫不及待开口,“我阿姐,我阿姐她到底是……”

虞银银抬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可下一口紧接着又涌上来,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整个人晃了晃才稳住身形。

“原来你是因为……”

她看着秦朔野,话音未落,一道极细的银芒擦着她的嘴角掠过,没有触及皮肉,只带起一丝凉意。

那根傀儡丝几乎是贴着她的唇飞过去的,稍有不慎,就能在她脸上开一道口子。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丝线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微弱震颤,像一条蛇吐着信子从她面前游过。

然后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一片枯叶落在雪面上。

“就让秘密成为秘密,不好吗?师妹。”

是采荷。

她的声音变回了虞银银熟悉的模样不是方才那个温驯侍女的调子,也不是冷漠的旁观者的腔调,而是昆仑阁后山那间暗室里,谢千机坐在满墙图纸前头也不抬说话时的声线,懒懒的,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刀在石头上慢悠悠地磨。

她手腕上的麻绳不知何时已经散落在地上,断口平整,是被她自己的傀儡丝割断的。她没有急着站起来,而是先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哒声,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能随心所欲地动。

陆山川缓缓将手按在刀柄上。

这就是观星阁重重杀机的真正控制者,昆仑阁的现任阁主,以机关术闻名天下的谢千机。

只见她慢慢站起来,动作从容得不像一个刚被绑了一夜的人,反倒像晨起伸了个懒腰。那张寡淡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嘴角微微勾起似有若无的弧度:“多年不见,师妹见到我不开心吗?”

“师姐。”虞银银看着她,抬手擦掉嘴角残余的血迹,“你这傀儡丝若是再偏半分,我可当真活不成了。”

谢千机转了转手腕,眼底冷漠无波,语气却带着无辜的指控:“师妹这话说得伤人心,我疼你爱你尚且来不及,又怎么舍得杀你呢?”

她嘴上说着疼惜的话,目光却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虞银银知道她那句话是真的,谢千机确实不会杀她。可“不会杀”和“不想杀”之间,隔着一整座昆仑阁的距离。

“不舍得杀我,但是却杀了阿骨拔?”

虞银银当时已经死死盯住了忍冬,从阿骨拔应门到喉咙迸出血花,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过岳若华的身影。纵使岳若华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操控机关杀人,除非那双拉丝的手,从一开始就不在忍冬身上。

所以杀人的只可能是借由柳栖月身体作掩护的谢千机。只有她,这些机关术和傀儡丝真正的主人,才能完成那一场天衣无缝的谋杀。

虞银银看着她的眼睛:“师姐你应该知道,北戎七皇子死在这里,和谈难以为继,边关很可能重燃战火。这就是,你的目的吗?”

杀死阿骨拔并不难,谢千机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亲自动手,难道只是为了完成一次顺风车杀人、让报仇心切的岳若华成为毁了和谈的替罪羊吗?

“不,北戎七皇子无关紧要。”谢千机的语气平淡,“但秦朔野,不应该被困在京城。”

秦朔野仍然坐在棺椁旁,神情恍惚,他刚刚被引心术拽入记忆深处,此刻尚未完全挣脱出来。

但他听到了谢千机的话,那句话像一根针,缓缓地、准确地扎进了他散开的神智里。

谢千机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就谈妥了的生意:“秦将军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到边关。至于你的秘密,只会是你我之间,还有她——”

她指了指棺椁里的岳青崖:“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放心,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了。”

谢千机连说了两个放心,秦朔野的心却被猛地提起。

他听懂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这五年里,他也曾用尽手段,除去那些知道他身世秘密的人。他亲自处理的、派人暗杀的、借战场之手抹去的……

可这一切都太顺利了,就仿佛,就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一直替他“扫清”痕迹。

有人在帮他灭口。

就像当年岳青崖死后,突然出现在战场的另一个岳青崖,以一场壮烈之死替他挣得哀兵之势一样,也有人在暗处替他铺路。他那场哀兵必胜的仗,从头到尾都有一双手在暗处拨动棋盘。

秦朔野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些年,他一直在等,等这只躲在暗处的黄雀显身,或讨要好处,或挟制威胁。

等了整整五年,却没想到,竟会在这里听到真相,更没想到,做下这一切的会是江湖中的昆仑阁。

“你……”秦朔野终于开口,“你们,想要什么?”

“秦将军是个好将军,你是天生的将领,注定要青史留名的不世名将。”谢千机毫不吝啬得夸赞,“如此良将,怎可折于阴私。秦将军,希望你不仅能守住大乾的边关,更能替大乾,开、疆、扩、土。”

最后四个字被重重咬在舌尖,裹挟着漫天风雪,依稀能听到边关的金戈铁马之声。

那张脸明明仍是采荷的模样,可语气、神态、气息全都换了一个人,像一枚原本蒙尘的铜镜被擦亮之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锋利的脸。

“谢阁主好气魄。”陆山川鼓了鼓掌,“只可惜在下吃的是皇粮,今日发生在此地的一切都会被原原本本呈上案头,希望大理寺在审理阿骨拔被杀一案时,谢阁主也能有如此气魄。”

“不劳费心。”谢千机欠了欠身,手指微动,一道傀儡丝飞速射向陆山川的手腕,“陆大人刀法高超,可我今日却无暇领教,未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陆大人的手,还是离你的刀远一些为好。”

整座摘星阁都成了谢千机手中的杀人利器,她费尽心思布局五年,占尽天时地利,陆山川看着手腕上的血痕,缓缓勾唇:“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谢阁主难道是要……杀了在下?或许不止在下,这里可还有一个刚正不阿的慕容少卿。”

长久没出声的慕容昭立刻开口:“我可什么都没听到,我上山,只是为了陪未婚妻祭奠故……”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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