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安静极了,风雪从坍塌的屋顶灌进来,落在每一个人的肩头和睫毛上。

岳云岫喃喃喊了一声“阿姐”,柳栖月缩在忍冬怀里捂住了嘴,就连秦昭曌也醒了,蜷在岳云岫胸前,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秦朔野。

整件事情愈发扑朔迷离,两个岳青崖,谁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出现两个死法完全不同的岳青崖。

虞银银确是心头一跳,别人不了解,本就是干这一行的她自然猜到了,其中有一个岳青崖是替身。

虞银银蹲下身,重新查看那具骸骨。

替身这门生意听来简单,但绝非一朝一日可成。别的暂且不提,为保身形一致,维持骨骼的异常形位,关节和骨面会留下永久性的摩擦痕迹。

可这具尸骨没有。

这是真正的岳青崖,所以秦朔野才替她换上嫁衣,藏在棺椁的夹层中,千里迢迢运回京都。

他想让岳青崖故土归根。

可杀死岳青崖的那记飞刀也来自于他。

“秦朔野。”虞银银站起身,这一次声音冷了八度,“你杀了我阿姐,然后找人易容成她,替她死在北戎人面前。你在黑水河打了一场哀兵必胜的仗,踩着我阿姐的尸骨成了大乾的英雄,是不是?!”

秦朔野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那张与岳青崖如出一辙的脸。

风雪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辩解,只有一种被掏空之后漫长的死寂,像一座雪埋了十五年、终于被人用铁锹撬开一条缝的坟。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器:“不要叫她阿姐,你不是岳若华,你到底是谁?”

在场所有人皆是一怔。

慕容昭露出恍然的神色:“没想到,还是熟人啊。”

虞老板。

最后三个字被他咽回喉咙。

到了此时此刻,虞银银也打算继续伪装身份,她勾起唇角,微微一叹:“我可以是你想要的任何人。”

话落,她的神情变了。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眉眼间的弧度微微放软,嘴角的走势稍稍抬高,就连整个人的气息都在刹那间悄然流转。

她弯下腰,缓缓靠近秦朔野,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他熟悉到骨血里的、隔了十五年依然无法忘记的语调:“将军。”

风停了。

“北戎已经退了。”她的眼睛看着他,像一捧隔了十五年的雪水,终于落到他面前,“你为何……还不来陪我?”

那张脸,那张和岳青崖一模一样的脸。那个声音,那个他曾听过无数次的语气。那双眼睛里含着的、似有若无的凉意与温柔,像一面镜子,将五年前那个站在账外偷听之人重新拉回了人间。

秦朔野浑身一震。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被绑在身后的手指猛地攥成拳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呼吸停了整整两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中,连带着整个上半身都向前倾了一下,肩头的麻绳绷得死紧。

“青崖……”

秦朔野喊出这个名字时,声音哑得像淌着生锈的血,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从裂隙里挤了出来。他坐在那里,仰头看着眼前的人,像一条在岸上搁浅了十五年的鱼,终于被人重新放回水里。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才挤出一句:“我守住了,我守住了,我没有……叛大乾。青崖、青崖我……不对!你不是青崖!”

不愧是白骨铸战功的神武将军,方才他喊出那一声“青崖”时,眼眶里泛起来的薄薄一层水光,像一堵墙终于裂开了缝。

虞银银以为他会顺着这道裂缝说下去。

可秦朔野的反应比她预料更快,他盯着虞银银的脸,那双被掏空之后只剩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涌出了别的情绪:“你们这些人,当年假冒了青崖还不够,现在还想再来一次吗?!”

“是谁?”虞银银站在秦朔野面前,距离他不过三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假冒岳青崖在战场上赴死的,是谁?”

可以瞒过两军数万双眼睛的替身,究竟来自何处?

会是,昆仑山吗?

秦朔野没有说话。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他的目光越过虞银银的肩头,落在那具棺椁上。

虞银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

大红嫁衣裹着岳青崖的骨骸,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张人皮残片,她从岳青崖的嫁衣袖口拿走了藏宝图残片,但秦朔野一直没对此事发难!她从始至终,就只是在守着岳青崖的尸骨。

“你不知道那件东西在棺材里。”虞银银忽然说。

秦朔野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东西?”

他的困惑不是装的。虞银银认得出真困惑和假困惑之间的区别,秦朔野竟然根本不知道棺材里有一片藏宝图残片。

背后之人当真是好手段啊,把残片藏在岳青崖的嫁衣里,是因为知道秦朔野不会翻开嫁衣检查岳青崖的尸骨,他不敢看,不敢碰,更不会想到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塞了一件东西进去。

秦朔野带着棺材从边关一路回京,途中遭遇暗杀,他以为那些人是冲着“岳青崖真正的死因”来的。他不知道他们真正要抢夺的是一片人皮残片,更不知道那片残片就藏在嫁衣的袖口里,藏在岳青崖的尸骨旁。

他守了一路,他以为自己守的岳青崖之死的秘密,却不知有人借他之手偷天换日,坐收渔翁之利。

虞银银心思飞转,有心刨根问底,却又转念一下,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干系呢,她出现在此处,不过是因为借了岳云岫的委托,替她查清岳青崖的死因。

没有什么比从当事人亲口道出真相,更能让客人满意的了。

虞银银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闪过一层淡淡的微光。

她俯下身,用那双与岳青崖一模一样的眼睛,长久地、安静地注视着秦朔野。

那种注视很微妙。它和虞银银平日看人的目光不同,虞银银看人时是平的、冷的、带着分寸和距离的。

可岳青崖的目光是直的,烫的,像一捧从边关风沙里捧出来的火,烧穿了十五年的风雪,直直落进秦朔野眼底。

虞银银没有刻意模仿岳青崖的表情,因为她知道一个已经死了十五年的人不该有“表情”。

她只是安静地、长久地注视着他,像那个被飞刀贯穿了胸口、却仍然撑着最后一口气要他发誓的女人,隔着棺椁和光阴,在看她的将军。

秦朔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

那双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看到的眼睛,那双在边关风雪里陪了他十几年、在最后一夜端着热汤站在帐外的眼睛。

“你……”秦朔野的嘴唇动了动,“青崖……”

陆山川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秦朔野不可能分不清眼前之人和岳青崖,也没那么容易被一张相似的脸蛊惑,他此刻的异常,是因为虞银银那双宛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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