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霁云开,永安城上空竟难得铺开一片澄澈的碧蓝。
烈日煌煌,驱散了连月阴雨积下的湿寒,光瀑倾泻在瓦檐街石上,晒得人骨缝里都透出暖意。
城中劫后余生的百姓,如同蛰伏已久的虫豸,纷纷走出仍旧带着潮气的家门,聚在稍微平整的空场或断垣边,眯着眼享受这珍贵的日头,彼此低声闲话,脸上多少有了点活气。
更多的人则将早已霉潮的被褥、衣物搭在临时支起的竹竿或尚算完整的墙头,深嗅着阳光烘烤后织物蓬松干燥的气息。
蒋玉珠一清早便轻手轻脚地来了,接替守了一夜的方蔼:“小方姐姐,你快去歇着吧,眼圈都熬青了。这儿交给我,你放心。”
方蔼确实倦极,强撑着细细叮嘱了药需何时煎、水要常换、注意额温等等,又亲自去厨下看着火候,熬好了今日的汤药,端到榻前,看着方晦昏沉中勉强吞咽下去,这才拖着沉甸甸的脚步回自己屋,几乎沾枕即眠。
待那细碎的脚步声远去,房门轻掩,蒋玉珠才悄悄挨到榻边。
她望着方晦沉静的睡颜,迟疑片刻,学着记忆里阿姐照顾她生病时的样子,伸出手,用手背小心翼翼地触向方晦的额头,想试试是否还烫着。
手背刚触及那片微烫的皮肤——
那双紧闭的眼,倏然睁开,四目毫无征兆地对上。
蒋玉珠如同被炭火烫到,“呀”地低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连同耳根瞬间漫上一层绯红,结结巴巴道:“大、大方姐姐,你……你醒啦?头……头还疼么?身上可还难受?”
方晦望着她,目光却有些空茫失焦,神情微恍。
方才那场梦,实在太过真切。
那间沉静如水的藏书阁,那个举着糖葫芦、眉眼生动的男孩,那双替她吹指尖时认真又稚气的眼睛……都像是她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可那分明不是她。
她从未拜入过什么仙门,也从不认识什么“姓林的师妹”。
只有“钟离情”这三个字,始终在她脑海里盘桓不去,像是卡在喉间的一根细小鱼刺,咽不下,吐不出,隐约记得在哪里听过,偏偏又想不起来。
她思忖了好一阵,直到蒋玉珠惊慌的叫唤将她拉回神。
“大方姐姐?你、你别吓我……”蒋玉珠说着便要转身去唤方蔼。
方晦忽地伸手拉住她手腕:“无妨。替我倒杯水来。”
蒋玉珠如蒙大赦,忙不迭“哎”了一声,跑去桌边。
桌上暖套里煨着一壶温水,是方蔼细心备下的。
她倒了满满一杯,又匆匆端回榻前,却见方晦已披衣起身,正弯腰穿鞋。
“呀!你怎么起来了?”蒋玉珠急得差点把水泼出来,赶忙将杯子搁在床头矮凳上,“小方姐姐说了,你病还未好全,得静养,不能见风!快躺回去!”
“躺久了,骨头酸。”方晦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她接过那杯温水,仰头一饮而尽,喉间干灼稍缓,随即把空杯递回,“我需出去一趟,很快便回。莫告诉旁人,尤其是你小方姐姐,可记得?”
蒋玉珠放下杯盏,闻言杏眼圆睁,想也不想,双臂一展便拦在了门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和担忧:“不成!绝对不成!小方姐姐片刻便回,若是发现你不见了,我、我怎同她交代?还有你病着,怎能乱跑?”
方晦不语,只取下剑架上的玄黑古伞,信手一撩,伞柄轻巧地将蒋玉珠拨到一旁。
她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踏入那片灼灼倾泻的明亮日光里。
“大方姐姐!你去哪儿?至少……至少告诉我一声啊!”蒋玉珠追到廊下,对着那倏然融入光中的背影急唤。
“去去就回。”方晦头也不回,只扬了扬手,玄黑伞尖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
话音未落,人已转过院角,不见了踪影。
蒋玉珠被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院门,又急又恼,原地跺了跺脚,却终究没敢扬声呼喊。
于私心,她自然是偏着方晦的,可那份担忧也真切——哪有病人高烧一夜,灌了几碗药汤,便能如此生龙活虎地下地,还急着往外跑的?
她自小体弱多病,便是最轻的风寒发热,阿姐也要她老老实实将养四五日,断不能见风、不能劳累,哪有这般不管不顾的折腾法?
方晦出了门,径直往城西赵屠户的肉铺去。那把刀虽钝,却重,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正合她意。
赵屠户见她面色苍白,却开口要借杀猪刀,愣了一愣,待她丢下几枚铜钱,便也不再多问,挑了一把刃口尚算完整、只是久未打磨的递过来。
方晦掂了掂,道了声谢,转身便走。
进得山来,方晦在腕间木镯上一点,白光闪处,那株焦痕斑驳、气息萎靡的怪藤树便“啪叽”一声落在厚积的腐叶上,藤蔓软塌塌地摊开,像一摊被遗弃的烂绳索。
“哎呀呀,你可算放我出来了!闷也闷死了——”怪藤一得自由,立刻来了精神,忙不迭舒展开那些焦痕犹在的藤枝,可待它看清四周熟悉的山林轮廓,却愣了一愣,奇怪地“噫”了一声,“你怎么……又把我带回这儿了?这不是前夜的……你终于想通要放我走了?”
“想得倒美。”方晦斜睨它一眼,冷笑声中,从袖中抽出方才问赵屠户借来的那把杀猪刀,刀刃在日光下闪着凛凛寒光,抬步便往山林深处去,“放你出来,是让你带路,寻那群埋我的猪妖!”
前夜那场雨里,她被活生生埋进土坑,泥水倒灌进口鼻的窒息感,至今还压在胸口。
她方晦自打记事起,还没吃过这样大的亏。今日若不把那群猪妖的猪头剁下来喂狗,她便不姓方。
怪藤被她周身骤然迸发的那股腾腾杀气一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心道好凶好凶,幸而不是冲它来的。
一讲到那群不讲武德的猪妖,怪藤顿时想起了前日的窝囊气——那夜它本在山中好端端地吸收月华,正是入定的紧要关头,却被那群夯货一蹄子踩断了三根藤蔓,还险些被拱出扎根的土窝。
此等奇耻大辱,它堂堂修炼了两百余年的藤妖,怎能忍得下?
瞬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藤尖一竖,当即殷勤万分地挥舞起藤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到方晦前头引路:“你算问对树了!跟我来!这边走这边走——我带你去找那群夯货!”
它也恨透了那群猪妖!
循着怪藤灵活又谄媚的指引,方晦穿林过涧,拨开一丛丛疯长的野草与纠缠的藤萝,直直深入一座越来越幽闭、光线越来越黯淡的深山峡谷。
越往里走,脚下原本还算坚实的泥土越发泥泞湿滑,泛着腐烂植被特有的黑褐色。
周遭景象也愈发荒芜凋敝,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些光秃秃的灌木,与谷外青翠恍若两个天地。
方晦心头疑云顿起,脚下步伐放缓。她猛地伸手,一把拽住一根还在往前殷勤探路的怪藤藤蔓,刀锋往前一比,凉声问:“你确定是此处?”
杀猪刀明晃晃地亮了亮。
怪藤只觉藤身一紧,委屈得藤尖都卷了起来:“你……你竟不信我?!我骗你做甚?你们人族不是常说,小孩儿不说谎么?我……我才两百余岁,你看我,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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