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方晦未能起身。
昨夜那场冷雨,终究是催发了她连日疲累、心神损耗与旧伤之下埋藏的病根。
消息传开,济世堂内外人影往来。
张江汀携着几只新采的野菌搁在门外;赵德柱扒着门缝,惴惴地朝里瞧了一眼,见榻上人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眼圈便红了,慌忙退开,蹲在墙角抱着头。
李四在院中来回踱了几趟,脚步沉重,面色复杂,几次望向那扇门,嘴唇翕动,终究没敢迈进那道门槛。
几个平日受方晦照料颇多的婶子,轻手轻脚地进来,为她拢了拢散开的被角,将微凉的手脚仔细塞回温暖的棉褥里,又默默去厨下熬了滚烫浓辣的姜汤,小心翼翼搁在床头矮凳上,守着热度。
萧昀来时,方晦正半阖着眼,颊边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声又轻又促。
她立在榻边看了片刻,伸手探了探方晦额温,触手一片滚烫,眉头便拧紧了。
“药已经服过一剂,是阿姐早先备下的散寒方子。”方蔼守在榻边,眼睛红肿,声音哑得厉害,显然也是一夜未眠,“发过些汗,只是……热度始终未退,反反复复。”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哽咽,“阿姐睡前还念叨……说木镯里的藤妖需定时晒晒日头,怕它在里头憋闷。”
萧昀默然,自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一粒朱红丹丸,以温水化开,扶起方晦一点点喂下。
那是长生宗内门秘制的“赤阳丹”,用料珍贵,炼制不易,于祛除阴寒、固本培元有奇效,等闲弟子也难得几粒。
萧昀随身携带,本是为防不测,此刻却毫不吝惜。
高楼在午后悄然而至。他未进屋,甚至未惊动廊下低语的人们,只静静立在窗外那截狭窄的廊檐下,身姿依旧笔挺如孤松。
目光穿透半卷的竹帘,无声地望了望榻上那裹在厚被中的人影。
他站了约莫一盏茶功夫,留下一只系着红绳的铜铃铛挂在窗棂上。
山野修士间流传的土法子,据说这受香火愿力或修士灵力浸润过的铜铃,随风轻响,其声清正,能驱散萦绕在病榻旁的晦气与衰败之气,为病人招来一丝天地间清灵的生之气。
方晦昏沉间,意识浮沉于一片混沌的苦海,只觉身在冰火两重天。
一时似蜷在雪窟,寒气从指甲缝往心口钻;一时又像被抛进熔炉,五脏六腑都灼得发疼。
耳边依稀有人声絮絮,时远时近,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壁,嗡嗡作响,无论如何也辨不分明。
恍惚迷离之际,眼前光影扭曲,仿佛又见那株焦黑怪藤在狂暴的雨夜里疯狂翻滚哭嚎,藤身上蓝白色电光缭绕如蛇,那一张张挤挨在一起的人脸,忽而狰狞狂笑,忽而哀泣求饶,变幻不定,纷乱嘈杂。
她烦得很,想喝令它们闭嘴,却连掀动唇皮的力气也无。
药效渐渐发作,一层层细汗从方晦额角、颈侧渗出,里衣被浸得湿透。
方蔼不停地拧了湿帕子为她擦拭,换下的衣衫晾了满屋,蒸腾出淡淡的药味与汗气混杂的气息。
暮色四合时,方晦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高热略退。她陷在厚重的被褥里,眉眼松怔,似是沉入了无梦的深眠。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动着,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薄薄一片,像一碰即碎的纸剪的人形。
窗外,高楼留下的那枚铜铃被夜风拂过,发出极轻极清的一声“叮——”
像某种遥远的,来自山野的祝祷。
……
昏沉睡去间,方晦恍恍惚惚觉得自己浮了起来,像一片离枝的枯叶,被不知来处的风卷裹着,飘飘荡荡,落进一间光线昏黄的静室里。
满室皆是故纸与墨砚混杂的沉香气。窗棂外,斜阳正浓,将槛外人影拉得又斜又长。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笔的手——白皙、纤秀,指节匀亭,指尖却泛着用力过度后的红痕。
一本摊开的厚重书册搁在手边,墨迹犹新,尚余浅浅潮意。
这并非她的手。
“娘子,你又替姓林的顶罪了?”
方晦笔尖一顿,抬起眼,便见一抹清亮的蓝影推门而入,挟着门外春日的光与微风,直扑到她案边,熟稔地挨着她,在那蒲团上跪坐下来。
是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一身水蓝色锦缎袍子,衬得小脸如玉。
眉眼精致如工笔细描,粉雕玉琢,手里高高举着一串鲜亮欲滴裹着晶亮糖衣的糖葫芦。
他仰着脸看她,眸子亮晶晶的,嗓音脆生生,带着理所当然的亲昵:“先别抄啦,喏,我给你带的。”
方晦蹙眉欲拒,却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地抬起,接过了那串红艳艳的果子,口中轻道:“多谢你。”
——她这是怎么了?魂附他人身?
男孩闻言,立刻笑弯了眼:“明日我再带娘亲做的荷花酥来。新摘的荷叶,可香了!”
“方晦”咬下一颗山楂,酸甜的汁液在舌尖化开。分明是虚幻之境,味觉却真实得令人心惊。
男孩又絮絮说起今日课业,说师父罚他抄了三遍《清静经》,说他偷偷将林师妹的砚台换成了滴墨不沾的滑石砚,看她急得跳脚,好生痛快。
“不过,”他忽然歪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林师妹那脸涨得通红,像只煮熟的虾子,倒是比平日那张假兮兮的笑脸好看多了。”
“方晦”停了笔,侧过脸看他,日光透过高窗,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连颊边细微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你总这般捉弄她,她回头告到掌门那里,又要闹得鸡飞狗跳。”
男孩浑不在意:“告就告,我正愁没机会同她好好‘理论理论’。娘子你莫怕,有我呢。”
“方晦”摇了摇头,唇边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她搁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直的手指,腕骨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男孩立刻凑过来,不由分说拉过她的手,低头对着泛红的指尖轻轻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指腹,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是方才吃过糖葫芦后残余的气息。
“娘子,”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相符的认真,“等我再大些,能独当一面了,你就再不用替谁顶罪了。不管是谁,林师妹也好,别的什么人也好,都不能再让你受半分委屈。”
“方晦”望着他,目光柔和下来,伸手替他正了正歪斜的领口,又将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点糖渍轻轻弹去。
“我没有替谁顶罪,也没有受委屈,我是自愿抄书的。”
男孩不解:“为什么?”
“方晦”:“师父说,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等我都明白了,她便准我修炼。”
“娘子你这么聪明,很快就能修炼的。”男孩笑了起来,露出两排细白整齐的牙。
方晦静静“看”着这一幕,意识深处泛起微澜。她不知这少女是谁,不知这男孩是谁,不知这间昏暗的藏书阁坐落于哪座山、哪座城。
可她看着男孩仰头替少女吹指尖的模样,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竟被极轻地触动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大雪封山的隆冬里,忽然有人推开柴扉,往冷透了的炉膛里,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柴。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男孩像只警觉的幼兽,霍地松开她的手,迅速退开半步,抓起案上一本摊开的书,装模作样地指着其中一行字,口中念念有词:“此句何解?还请师叔教我。”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与方才撒娇讨好的小无赖判若两人。
“咳。”
门外适时传来一声清嗓子的低咳,严肃中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威严。
男孩像只受惊的兔子,迅疾起身,还不忘回头,飞快地低语:“娘子,晚些,等木老头走了,我再偷偷来看你。”
门外,立着一位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的中年修士,身着朴素的灰袍,正是男孩口中的“木老头”。
他板着脸,佯怒道:“钟离情!你一日往藏书阁跑五趟还不够?课业做完了?灵力周天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