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履癸，他们叫我桀。夏桀。姒姓，夏后氏，帝发之子。他们说我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亡国之君，第一个暴君，第一个被史书写成反面的人。
桀。
在我活着的时候，我从来不觉得那个字会落到我头上。
我出生的时候，夏朝已经快四百年了。祖上传下来的天下，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已经像一只旧陶罐，满身都是裂缝。诸侯早就不来朝贺了——从孔甲那时候起就开始了。夏王室内政不修，外患不断，民不聊生。整个天下像一堆干透的柴，只缺一颗火星。
但我接手了。我不想让夏朝在我手里垮掉。
我继位后，干的头一件事——打仗。我得把那些不听话的诸侯一个一个收拾回来。第一个，有施氏。有施国在山东滕州一带，不服夏，不朝贡。我亲自挂帅，调集上万人把有施国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要请降，我不准。我要灭了他们。可他们献了一样东西，让我改了主意。
妺喜。有施氏最美的女人。我后来想，如果当时没有收下她，如果我只是灭了有施国——我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世上没有如果。我收了她，宠她，她说什么我都听。我给她建了一座宫殿——“倾宫”。宫内用美玉、宝石砌成琼室、瑶台，极尽奢华。我让百姓去采玉，去凿石，去伐木——把一条条人命换成一座座琼室。百姓们不堪其苦，指着天上的太阳诅咒我：“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太阳啊你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跟你一起死！”
我是他们的太阳。他们恨我恨到愿意跟我同归于尽。但我当时没听懂那句话的份量。
我又挖了一个酒池，大得可以在上面行船。旁边堆起高高的糟堤，站在上面可以望到十里之外。敲一声鼓，三千人趴下来像牛一样喝酒。有人醉倒了，掉进酒池里淹死了。妺喜在笑。我看着她笑，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还造了一个“夜宫”——一个大池子，带着一大群男女杂处在池内，一个月不上朝。那些日子，我忘了自己是王，忘了天下在漏水，忘了子民在咒骂。我只记得酒的味道、丝帛撕裂的声音、和妺喜的笑声。她对我说她喜欢听撕裂绢帛的声音，我就让人撕给她听。她要什么，我给什么。我把一个国家的命脉，换成了她耳边的碎响。
太史令终古进宫，跪在我面前哭：“自古帝王，都是勤俭爱惜人民的力量，才能够得到人民的爱戴。不能把人民的血汗供给一人的娱乐。这样奢侈，只有亡国。”我听不进去，骂了他一顿。他后来走了，投奔了商。关龙逄也来了。他说：“天子谦恭而讲究信义，节俭又护贤才，天下才能安定……如今陛下奢侈无度，嗜杀成性，弄得百姓都盼望你早些灭亡。”我听了大怒，把他杀了。
我杀了最后一个敢对我说真话的人。从那天起，再也没有人进谏了。我坐在王宫里，只剩我自己了。
后来我又打了一仗。岷山国，献了两个美女给我，一个叫琬，一个叫琰。我把她们的名字刻在了玉上。我把妺喜忘了。又或者说，我厌倦了。我把她弃在洛水边。那时候我以为，旧的东西可以随时扔掉。我不知道，被扔掉的东西会咬人。妺喜后来跟伊尹联手，帮着商汤灭了我。她用她的恨，把我的江山一点一点掏空。
伊尹也来过我身边。他是商汤派来的贤人，用尧、舜的仁政劝说我。我跟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后来被写进了史书。我说：“天上有太阳，正像人间有我。我就是太阳，太阳不灭亡，我也不会灭亡；太阳灭亡，我才会灭亡。”伊尹走了。他把这句话带给了成汤。成汤又把这句话告诉了夏民。那些咒骂我的百姓，用这句话来确认他们恨我没有恨错。我就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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