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柠是被一阵刺耳的日光灯嗡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头顶正上方传来,持续不断地震颤着,像一只被困在灯罩里的虫子用翅膀反复撞击着玻璃。

她的左臂压在什么东西的硬壳边沿上,硌出了一道细长的痛感,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右手搭在桌沿外面悬着,指尖垂在空气里,因为长时间缺血而微微发麻。

她睁开眼的时候先看到了桌面上一摊洇开的墨迹——圆珠笔滚到了桌角,笔帽歪着,笔尖戳在一份摊开的文件上,蓝色的油墨渗进了纸页边缘,在纸的纤维里扩散成了不规则的毛边。

那份文件的抬头她认得,是局里统一格式的卧底情报呈报单,右上角印着“机密”两个字,左下角有陆衍的签名和日期。日期是今天。

她慢慢坐直了身体,脊椎从趴伏的姿势一节一节地直起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每一节椎骨之间的关节在缓慢地复位,肩胛骨之间的肌肉被拉伸开,像是有人正在把她从一件折叠了很久的东西重新展开。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还在头顶嗡嗡响着,灯管的一端比另一端暗一些,光柱在桌面上铺开的时候不均匀,靠窗的那一侧亮,靠门的那一侧暗。

窗外是盐海市灰蓝色的傍晚,天际线的颜色正在从浅蓝向深蓝过渡,远处码头方向传来了一声很长的汽笛,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头巨兽在很远的深水里翻了个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摊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完整,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腹上有薄薄一层因为长期握枪而磨出来的硬茧。

她翻转手腕看了看掌心,掌纹清晰,生命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根,中间没有断开。她把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里没有疤。

上一世她的左手无名指外侧有一道从指根延伸到腕部的旧疤,是三年前追一个偷车贼时被对方用撬棍划的,缝了七针,留了一条蜈蚣一样的疤痕。

那道疤跟了她十几年,从她当刑警的第一年一直到她死在盐海市三号货柜码头的那一晚。她记得自己倒下去的时候左手攥着码头水泥地面的边缘,那道疤压在粗粝的石面上,被地面的温度一点点磨掉了最后一点知觉。

此刻那只手是光滑的,完整的,没有那道疤。

她合上眼,脑海里像有人拉开了一道闸门,上一世最后那个画面从记忆的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是有人把那段影像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盐海市三号货柜码头,夜风从海面上灌过来,裹着柴油和咸腥的气味。码头的灯只亮了一半,三号泊位那盏高杆灯不知道被谁打碎了灯罩,光线从碎口处漏出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参差不齐的光斑。

她带着队从西侧货柜通道突入,走到第三个转弯的时候听到了货柜后面传来的呼吸声,然后苏念被人从夹缝里拽了出来。苏念的头发散着,脸上有一道血痕,被两个队员架着往外走的时候她拼命往回挣,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陆衍从码头另一侧的暗处冲出来的时候没有穿警服,深色的夹克在夜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他挡在苏念身前,两只手臂张开着,肩膀前倾,像是要把身后那个人整个罩住。

她记得自己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他眉心前方三寸的位置,她记得自己说了那句话——“陆衍,你穿的警服还没脱。”她记得陆衍的眼睛在枪口后面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她扣下了扳机。

子弹从陆衍的左肩外侧擦过去,击中了他身后的货柜铁皮,弹头在铁皮上打出了一个凹陷。陆衍没有被击中。

她那一枪是偏的,她知道自己打偏了。但上一世她没有机会打第二枪,苏念的支援从码头东侧涌了出来,火力压制住了她的队伍,她在掩护队员后撤的时候被一颗流弹击中了颈部。

她倒在码头上,左手攥着水泥地面的边沿,血从颈侧涌出来,在石面上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湿痕。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高杆灯碎口处漏出来的那一小片灯光,在夜风里晃了晃,然后灭了。

沈清宁闭上眼睛,眉间紧锁。

陆衍是她的恋人,也是警察的卧底,但是在与□□老大之女苏念的相处中动了真情,前世他为救苏念反水,导致警方围剿失败,自己牺牲在码头,真特喵想骂人。

沈青柠睁开,她坐在办公桌前,左臂上那道被文件夹硌出来的红痕还在,右手垂在桌沿外面微微发麻。

日光灯管的嗡鸣声持续地响着,窗外的汽笛声已经散尽了,码头方向的天际线上最后一线橘红色正在被灰蓝色的暮云吞没。

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份陆衍交上来的情报,把方才闭眼时翻涌上来的所有画面都压回了意识的最深处,然后她伸手把那份情报翻开了。

情报写了三页纸,内容是陆衍过去一周从□□内部传回来的动态。

他描述了一个即将在三天后进行的“大动作”——□□老大苏铁林准备在盐海市西侧的旧渔市码头进行一次大规模的货物转运,具体时间是凌晨三点,参与人数约三十人,货物内容不明但数量很大。

他在情报末尾附了一条行动建议:“建议在旧渔市码头西侧布控,等货物上岸后一网打尽。”

沈青柠把那三页纸逐字逐句地看了两遍,她把情报里提到的地点、时间、人数、路线、暗号、接头方式一个一个地挑出来,放在脑子里跟上一世她经历过的那个夜晚做比对。

上一世她拿到这份情报的时候是行动前三天,她当时看了之后觉得陆衍的情报写得详细清楚,没有多想就把它交上去了。

行动方案按照他的建议布置在西侧的旧渔市码头,但她带着队走到一半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匿名短信,说“东边才是真的”。

她临时改了方向从东侧码头突入,在那里遇到了苏铁林的主力火力。

她一直以为那条匿名短信是某个线人发的,后来才知道那条短信是陆衍发的——他在最后一刻试图用这种方式让警方避开真正的陷阱,同时又不暴露自己已经反水的事实。

这一世她不会再走那条路了。

她打开抽屉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把情报摊平在桌面上。

第一处漏洞在时间上,陆衍写的是凌晨三点,但他描述的那个“货物转运”的规模需要至少两个小时的卸货时间,如果真是凌晨三点开始,天亮之前根本来不及把货全部转移。

第二处漏洞在人数上,他写“参与人数约三十人”,但情报里提到的那个仓库面积和货运车辆的载重,按照沈青柠的经验,要完成他描述的那种规模的转运至少需要五十个人。

第三处漏洞在东侧码头,陆衍的情报从头到尾没有提过东侧码头,但他在描述□□成员近期活动时提到了一句话——“苏铁林最近经常去东边看场地”。

这句话写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沈青柠上一世死在东侧码头。

她把那三个漏洞分别用红笔圈了出来,在旁边标注了简短的批注,然后把情报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陆衍的签名。

签名的收笔处有一个很小的钩,跟他平时写字的习惯不一样。

她把情报合上,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只开了一半,另一半为了省电在晚上九点之后会自动熄灭。

她沿着暗一半亮一半的走廊走到尽头,在队长周海生的办公室门口停下来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推门走了进去。

周海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案卷,老花镜架在鼻梁中间,镜腿陷进了两鬓花白的头发里。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青柠,目光从她的脸上扫到她手里攥着的那份情报,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了桌面上。

他今年五十三岁,在盐海市刑侦支队干了二十六年,脸上的皱纹被海风吹出了固定的走向,每一道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斜着延伸。

他看了沈青柠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她此刻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沈青柠走过去把情报搁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用手指点着那三处红笔圈出来的位置。

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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