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卷八
太子和四皇子之间的那场厮杀发生在冬天。
事情的起因是一份来自北境的军报,军报上说北境守军在巡逻时截获了一支从敌国方向潜入的商队,商队里搜出了大量禁运的军需物资,包括铁器和硝石。
审讯商队首领时对方供出了三个接应者的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指向四皇子府上一个管事的远房亲戚。军报呈到御书房的那天,太子的人也在场,当即把消息传回了东宫。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太子的人递了一份折子,参四皇子“暗中通敌、以权谋私”。四皇子的人自然不肯认,反过来说太子的人“伪造军报、构陷皇弟”。两边在大殿上吵了将近一个时辰,皇帝坐在上面听完了全程,最后只说了一句“把证据都呈上来”。
那天散朝之后,太子和四皇子的人各自回去准备第二天的呈证。但事情没有等到第二天。当天夜里,东宫和四皇子府之间出了一连串的意外——东宫后院的一间库房失了火,烧掉了半间屋子的文书;四皇子府外的一条巷子里,四皇子的长随被人打昏在了路边,身上携带的一只装文件的木匣不见了。
这两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放在一起看就像是一场你烧我的证据、我抢你的文件的互相拆台。但事情到了这一步还没有停。第二天清晨,太子在进宫的路上被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擦伤了左臂,箭头上淬了东西,伤口周围的皮肤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开始发黑。
太医院的院使被紧急叫到了东宫,排毒的药方开了一副又一副,太子的高热烧了两天两夜才退下去,但左臂从肘部以下已经不大听使唤了,拿不了笔,也握不了剑。
四皇子那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太子的门客在太子遇刺的消息传开之后直接带人闯进了四皇子府在城外的一处别庄,从别庄的地窖里翻出了十几箱没有登记在册的兵甲和几封与北境商队有关的书信。
那些东西被直接呈到了御前,皇帝看完之后没有当场发作,只是让人把四皇子叫到了乾清宫。
四皇子在乾清宫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走路的步子有些发飘,经过廊道的时候靴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了不连贯的声响。
当天下午,一道旨意从御书房发了出来——四皇子被夺了所有差事,迁出京城,去守皇陵,无诏不得入京。
四皇子接旨的时候没有闹,也没有求情,他只是跪在乾清宫门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了。
他走的时候经过坤宁宫门口那条廊道,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经过廊道尽头那棵老槐树底下时他停了一步,偏头朝坤宁宫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来得及反应,他就继续走了,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从此在京城里消失了。
太子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左臂的伤让他无法再执笔批阅奏章,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在朝会上跟人论政。
他开始频繁地告病,东宫的门一天比一天关得早,朝中原本站在太子那边的官员开始有人转向四皇子——但四皇子已经被迁走了,那些转向的人在半路上失去了方向,有些人开始观望,有些人开始寻找新的靠山。朝堂上出现了一片短暂的、正在重新排列组合的空白期。
萧景琰是在来年春天被册封为太子的,册封的旨意在四皇子离京之后的第三个月发出来。
那天早朝上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了例行的奏报,然后让内侍宣读了册封的诏书。诏书写得很正式,大意是“六皇子萧景琰,秉性温良,孝悌有加,深得朕心,着即册立为皇太子,迁入东宫,钦此”。
诏书念完之后大殿里安静了大约两息,然后有人带头跪了下去,其他人跟着跪下去,一片一片的衣料摩擦声在大殿的地面上铺展开来。
萧景琰那天没有站在大殿里,他按照规矩在坤宁宫接了旨,然后被继后带着去乾清宫谢恩。他走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坐在书案后面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他叩拜的动作,再扫到他站起来之后垂手站立的姿态。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起来吧,以后不用跪了”。萧景琰站起来之后抬眼看着皇帝,皇帝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了一息。
皇帝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萧景琰注意到他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没有在敲,也没有在翻折子,只是平平地搁在那里,像是刚刚把一件很重的东西放到桌面上之后需要缓一缓力。
“你身子弱,东宫那边朕让人把地龙烧得比别处热一些,你住进去之后要是觉得太干,让内侍给你放一盆水在寝殿里。”皇帝说。
萧景琰应了一声“是”。他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因为刚刚被立为太子就改变什么。他谢恩之后退出了乾清宫,回到坤宁宫收拾东西准备迁入东宫。他收拾的时候继后坐在旁边看着他,把他常用的那只药碗用布包好了放进箱子里,又把那只橘猫的食盆搁在了箱笼最上面。
继后收拾了一会儿之后停下手来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东宫离坤宁宫不远,你每天过来用午膳”。萧景琰点了点头说“好”。
他把最后一只匣子合上之后站起来走到继后面前,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他握了一会儿之后把体温传了过去。继后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没有说什么,但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
迁入东宫之后的头一个月,萧景琰把每天的时间重新排了一遍。他每天早上卯时起床,先练半个时辰的字,然后去乾清宫早朝。
早朝时他站在太子该站的位置上,不主动开口,只在皇帝问到他时才简短地答几句。散朝之后他跟着皇帝去御书房,帮皇帝翻折子、整理奏章、把批过的和没批过的分开码好。
皇帝批折子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书或者写字,偶尔在皇帝停下笔的时候给他续一盏茶。午膳他回坤宁宫吃,吃完之后在坤宁宫待半个时辰,然后回东宫处理一些东宫内部的事务——太子身份带来的日常请示和文书比以前多了许多,他让东宫的长史把每一份都做了简明的摘录,按类别分好再送到他面前来。
傍晚的时候萧景珩会来东宫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一盒点心,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窗边翻几页自己带来的折子抄件。
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是安静地待着。
萧景琰在太子位上待了五年,五年的时间足够他把皇帝批阅奏章时的所有习惯都摸清楚——皇帝喜欢先看户部的折子再看兵部的,喜欢把吏部的折子留到最后,批到不好的折子时手指会在纸边上多按一下,批到满意的折子时搁笔的动作会比平时轻。
他也摸清了朝中各部之间的关联和矛盾,摸清了哪些大臣做事踏实、哪些只会说漂亮话,摸清了每年的税赋从地方到京城要经过几道手、哪几道手最容易出问题。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地记在了他那只匣子里,匣子里的纸片越来越多,里面那些线条之间的关联也越来越密。
但他在皇帝面前从来不多说一句。皇帝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答得简短而准确;皇帝不问他就不开口,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做自己的事。
他做太子五年,朝中没有出过一次由他授意的人事调动,他没有拉拢过任何一个朝臣,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场合说过任何一句有可能被人解读为“太子党”的话。
皇帝在这五年里看着他的时候比从前更久。有时候萧景琰坐在御书房里翻书,一抬头就撞上皇帝的目光正在看着他。
那目光从五年前的“打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更沉、更厚、更慢,像是在看一件被他搁在案头很多年的器物,每一回看都觉得比上一回更顺眼。有一回皇帝在批完折子之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今年十六了?”萧景琰回答说“十六了”。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了一句“你祖父十六岁的时候还在代州当差,每天骑马走六十里山路去巡边”。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萧景琰感觉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正在把一句即将出口的话按住不让它冒出来。
那句话最终没有从皇帝嘴里说出来,但萧景琰知道那是什么——皇帝大概在想,如果这个孩子的身子能壮实一些,他也许可以放心地把更多的东西交给他。
萧景珩在这五年里没有变过。他依然是每天散朝之后来东宫坐一会儿,依然带东西给萧景琰,依然在朝中保持着那种谁也不怕得罪的作风。
朝中有人在他背后说他“仗着太子兄长的身份横行朝野”,但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在朝会上开口的次数依然不多,但每一次开口都让被点到的人无话可接。他做这些的时候从来不看萧景琰的方向——朝会上两个人站着的位置隔了好几排,萧景珩开口的时候从来不朝太子列的方向偏头,像是在刻意保持着某种距离。
但散朝之后他走进东宫那间偏殿的时候,那种距离就消失了。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翻折子的时候,脊背的弧度跟十年前在箭亭台阶上坐着的时候一样,松而稳,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必绷着的地方。
有一回萧景琰在东宫的窗边看折子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正低头翻着他自己带来的那本折子抄件,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安静而沉。萧景琰看了他几息,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哥,你当初为什么要给自己找这么多麻烦”。
他说的是萧景珩在朝中树敌的事。萧景珩翻页的动作没有停,翻过一页之后才开口回了一句“不麻烦”。他把下一页折角的地方翻过去之后补了一句,声音很平:“要是你觉得麻烦,我可以少说两句。”萧景琰摇了摇头,把目光收回了自己手里的折子上。他翻了一页之后说了一句“不用。你说得挺好的”。
萧景珩那边翻页的声音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过去了。窗外的日光从西边斜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些一个矮一些,并排铺在那些摊开的折子和书页之间,像是两条各自流淌但始终没有分开过的河道。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萧景珩走进东宫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他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匣子不大,但木料的质地很沉,是阴沉木的,匣面上没有上漆,只打磨了一层薄蜡,木纹在烛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近乎黑色的深褐。
他把匣子搁在萧景琰的书案上,没有急着打开,只是站在旁边看着萧景琰把手里那本折子合上。
“这是什么?”萧景琰问。
萧景珩把匣盖掀开了,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布上搁着一只巴掌大的瓷瓶,瓶身是乳白色的,表面没有釉彩,素净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卵石。
瓶口用蜡封着,蜡面盖着一枚小小的朱印,印文萧景琰认不出来,弯弯曲曲的,不像中原文字。
“南疆那边进贡的。”萧景珩说,“采药的人说是长在瘴气最浓的深谷里,每年只开一次花,花谢之后根茎入药。当地土人叫它‘换骨草’,说吃了能换一副骨头。”
萧景琰看着那只瓷瓶,没有伸手去碰。“太医院那边验过了?”
“验过了。院使亲自煎了一小片试过,说药性极温,不伤脏腑,跟太医给你开的那些温补方子方向一致,但效力强了不止十倍。”萧景珩把匣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三碗水煎成一碗,连喝七天。七天之后你的脉象会变,不再是从前那种虚浮的脉了。”
萧景琰把瓷瓶从匣子里取出来放在掌心里,瓶身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他感觉到掌心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温热从瓶壁上传过来,像是一只活物在里面呼吸。
他把瓷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底部的釉面上刻着几个他不认识的符号,刻痕很深,边缘微微泛红。
“这东西不好找吧。”他说。他说的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萧景珩没有接这句话,他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腰间那柄刀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窗外的暮色。
庭院里的桂花树今年没有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着,边缘卷起了干枯的弧度。他看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七天之后我来看你”。
萧景琰把那瓶药喝了七天,第一天喝完的时候他觉得腹中有一团温热在缓慢地旋转,从胃部向四周扩散,像是有人在他的经脉里点了一盏很小的灯。第二天、第三天那盏灯的火苗在扩大,从腹部蔓延到了胸腔,从胸腔蔓延到了四肢。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他早上醒来发现自己不再畏寒了——从前每年入秋之后他就要开始手炉不离手,今年深秋他穿着单衣坐在窗边翻折子的时候竟然没有觉得凉。
第七天他把最后一碗药喝完之后坐在床上等了一会儿,感觉到身体里那团温热正在从经脉中缓慢地收拢回丹田的位置,像是一条大河在汛期之后重新收束回自己的河道里,但河道本身已经被拓宽了,容得下比从前更多的水。
他下床走了几步,步子比平时轻快,脚底板踩在地砖上的触感很实在,每一步都觉得地面在给他回应。
他走到铜镜前面看了看自己的脸,镜中那张脸还是清瘦的,但嘴唇的颜色比从前红润了一些,两颊也有了薄薄一层血色。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比从前深了,皮肤底下那些青色的血管不再那么明显,像是被新长出来的皮肉盖住了一层。
太医第二天来复诊的时候把了三次脉,第一次把完之后他皱了皱眉,第二次把完之后他让萧景琰换了一只手,第三次把完之后他退后两步行了一个大礼,说“殿下脉象平和有力,与常人无异,甚至比多数同龄男子更稳”。
萧景琰让他退下了,那天傍晚萧景珩来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东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面,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折子,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萧景珩走过来的时候他偏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了”。
萧景珩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没有问“什么好了”,也没有说什么“那就好”。
他只是坐在那里,跟萧景琰一起看着西边的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再变成墨蓝。
两个人坐了很久,中间没有说几句话,但萧景琰注意到萧景珩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比从前放松了一些——手指没有再微微蜷着,掌心平摊开搁在膝盖上,像是终于把一件提了很久的东西放了下来。
皇帝是在一个月之后知道这件事的,太医院院使在年底的例行禀报中提了一句“太子殿下脉象较往年大有好转,已无虚症之兆”,皇帝听完之后让院使退下了,没有当场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他去了东宫,他到的时候萧景琰正在灯下翻着一本西北舆图,继后让人送来的。
皇帝走进去的时候萧景琰站起来行礼,皇帝摆了摆手让他在原位坐着。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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