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何叩无情门(四)
同月,邺魔趁着西南战局正乱,偷袭了东南后方粮草重镇。
熊熊邺火自北麓燃起,眨眼间吞没了半座城池。幸而听颂歌那日心神不宁,起了一卦——卦象大凶,她当即令众人速撤。
大多数人在火势合围之前堪堪脱身,只有她与几名修士留到最后,为掩护最后一批百姓撤离,被附魔截住了去路。
待何渡一从边远战场得了消息,连夜御剑狂行,赶到时,听颂歌已只剩一口气。
她全身被魔气灼烧成焦黑的片状,难辨五官,唯有一双眼睛还睁着,透着一丝清明。
她絮絮叨叨地交代后事,说到最后,她偏了偏头,望向角落里蜷着的一个小女孩。
——不过七八岁,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显然是听颂歌从火场里顺手捞出来的。
听颂歌有些得意。
“我牛吧?”
“带她回我家。”她的声音低下去,“别说是我捡的。就说是……我亲自生的。我娘小气,听家占卜术不外传。”
何渡一终于开口,嗓音有些涩:“那小孩比你小十岁。听姨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信。”
“呆子。我娘心眼比我还多,她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听颂歌气若游丝,扯了一下嘴角。
何渡一没再说话了。她俯下身,将人轻轻抱进怀里。指尖向芥子囊一探。
里面常常攒着些好花,多是为了逗听颂歌开心。
她摸出个天仙子。
听颂歌头发与簪花也全被燎去,露出森然的白骨。无处可以簪花,何渡一把它别在挚友的耳朵上。
听颂歌第无数次被何渡一的老把戏逗笑。
“何渡一,天仙子比我如何?”她歪了歪头,问。
淡雅脱俗的花缀在血肉模糊一团的脑袋旁边。
何渡一认真看了看,目光从花移到她的脸上。
“逊卿七分。”
听颂歌噗地笑出来,牵动了胸腔里的伤口,呛了一下。
何渡一低下头,极轻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过了会儿,听颂歌又迷迷糊糊了。她叫道,娘……娘啊,爹,爹。
又唤了几声娘。
再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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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师姐阵亡。西南防线彻底溃退。
棺木皆被送往小安山,交于留守中州的七师弟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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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山。
七师弟收到二师姐的战骨。他为人木讷,志不在武,只会铸剑炼器。
回头望去,小安山已经安置了六具棺材,均没有下葬。
第二天清晨。
天色将亮未亮,铸剑池中的火焰烧了一整夜,红的火光映着少年单薄的身影。
旺到极致时,少年将师门所有人的遗骨一一投入火中。
小安山一门,天生剑骨。
剑成之时,寡言的少年泪流满面,他重复了几声“唯愧我姊,唯愧我姊…唯愧我姊!”
随即纵身一跃,以身殉剑。
——七具剑骨汇聚,一把旷世的骨剑在火焰的哭嚎中淬炼而成。
骨剑八百里加急,辗转送往东南。
-
奉剑者不知如何面对这位天下第一的修士,只说出一句:“骨剑已至。”
何渡一点了点头:“辛苦。”
那眼睛黑压压的,却没有神。他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回复。
奉剑者望着她静立的背影,心里暗暗感叹:不愧是无情道,何等的铁石心肠啊…师门满门覆灭,七位至亲熔成一柄剑送到眼前,竟连眉都不动一下。
他行了一礼,匆匆退下。
何渡一站了良久。
她忽地感受不到任何悲恸,却也听不见任何,看不见任何。
黑暗与寂静中,她试探着迈了一小步,却被旁边的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伏在地上,抬手扶着椅子腿,想要撑起身来,撑了一下,没有成。又撑一下,还是撑不起来。她便不再撑了,只一手搭在椅面上,一手向前探着地面,摸索着,一步一步往前爬。
在地上磕碰了许久,终是摸到那把骨剑。
骨剑在接触到她的时候,发出一阵嗡鸣。
何渡一俯下身子,将脸放在骨剑之上,长而黑的发丝层层垂落,轻而柔地拢着骨剑。
她静静地贴着。过了一会,血从她眼睛里渗出,从嘴角渗出,从耳中和鼻子渗出。
血珠流下,坠入泥地,冷而沉的红。
与此同时,同一片土地上的更远处,向上燃起热而烫的红。
庙里的香火彻夜常燃。一炷、两炷、十炷、百炷!
火头蓬蓬地燃起来,明晃晃的橙红,燎得人眼目生涩。青烟从每一炷香的顶端涌出,半空中缠绕汇合。
越积越厚,越升越高,连成白茫茫的雾幕。滚滚而上,遮天蔽日。
起初是拄拐的老人来拜,而后是衣着华贵的富人,再后来是身佩令牌的修士。金银珠玉堆满了香案,
无数张脸抬起来!
无数泪珠儿落下!
千万只手朝天上伸着,指缝间漏下白日的光,千万张嘴同时张开。
不停歇的、狂乱的、毫无章法的哀嚎!
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血与泪写就求救信往三界各处飞送!
天界!妖界!魔界!谁都好!救救我们吧!
佛祖!观音!娘娘!救救我们吧!
声声哀嚎中,声声哀嚎中……
有人听到么?有人听见么?!
没有回应,没有回应。
人们祈求着…哭泣着。
神啊……神啊……
请您垂怜于我们吧。
谁能听见呢…?
偏僻无人的小屋内,惨灯如豆。七窍流血的何渡一心念意动,直起身子,将手慢慢移向剑柄。
在手指接触一瞬,冠绝于世的骨剑浮现起刺目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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