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年下来往人货众多,段烬收到了不少南广来的信物,笔在纸上走,心里却是空落落的。
今早伏羽来报,还是没信。
他搁下笔揉揉眉心,那点肯定她会来的笃定,消磨殆尽。
上京去南野不过六天,若是此刻出发,带着她依旧能赶上开考。
可若是她不愿呢?
窗外天色渐沉,灰蓝一片,茶盏凉了又续,续了复凉。
段烬眯着眼,脑中两个小人争来吵去,惹得他烦心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他深吸口气,像是下定决心兀地睁开眼,冲到门前,指尖死死扣着门沿,猛地拉开。
风吹衣袍翻飞。
无论如何,总要亲口听她说。
他大步流星往外走,通往后院的廊下,一个女学徒抱着图卷经过。
女学徒头发挽着,鬓边簪着一支珠簪,花心嵌着米粒大的珠。
“站住。”
女学徒回过头,手里还抱着图纸,愣在原地。
“公子?”
段烬走近两步,死死盯着她发间的簪,他不可置信地再近两步,恍惚间,仿佛见到另一张面孔簪着珠簪。
“这支簪,哪来的?”他声音发紧。
珠簪的样式各不相同,百花争奇斗艳,可他找人制的那支,花心的珠子是从南广来的宝石上切下来的。
独一无二。
女学徒被他盯得往后倒退一步,磕磕巴巴:“雪……雪化了,在台阶下拾的。”
“哪里的台阶?”
“就车马行门前,昨日化雪,水冲出来的,落在台阶角上,我瞧着好看,就……”
段烬咬着腮,深吸一口气,伸手:“给我看看。”
女学徒不敢犹豫,拔下簪子递给他。段烬接过拇指抚过花心,依旧灵动。
他绝不会认错。
翻涌的情绪几乎淹没他,他毫不犹豫往外奔去。
站在车马行大门前,巷口的摊子都在,街上依旧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唯独没有他要找的人。
她来过。
就在这扇门前,她来过。
心脏几乎要迸发,额上落下两缕发,他恍然不觉。
秦账房从柜台急吼吼出来:“公子,寻什么呢?”
“人,”他转了一圈又一圈,“人呢?”
秦账房瞪大眼睛,忙拽他的袖子:“什么人啊?老奴在这里一整日了,没瞧见人啊。”
段烬站住路中央,簪子被死死攥在掌心。
东边是长街,西边拐出去是南北向的大路。
她能往哪边走呢?
上京这么大,她带的银子够不够,会不会上当?
千万种可能一遍遍在脑中上演,忧喜交加,心中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挣脱秦账房的禁锢,小跑着去套了马,翻身驱动。
马蹄阵阵,沿着长街一路向南。
-
城南,一条偏巷子里。
褚榆蹲在一家木匠铺的门槛外,手里握着半个冷馒头。
铺子门脸不大,挂着一块旧匾,写着“周记木作”。里头刨花堆了半屋,一个花白胡子的老木匠正拿刨子推一块榆木板,推两下停下眯眼看板面平不平。
褚榆胡乱将馒头塞进嘴里嚼两口,站起来拍拍馒头渣,跨进门槛。
“哎呀,没瞧见门口牌子吗?”老木匠头也不抬,“今日不接活!”
褚榆一震,咽了咽口水才壮着胆子问:“老师傅,您这儿招工吗?”
老木匠手里动作一顿,抬头眯眼细细打量她。
女子穿着粗布衣,湖蓝色的袄子厚实,头发盘起,一个侧梳的辫子搭在胸前,眼神怯生生的,绞着指。
“不招。”老木匠语气不耐,低下头推刨子。
褚榆不死心,往前半步继续道:“我会做纺车,三锭的脚踏纺车,水车也会修,还会做各种小玩意,木雀、鸠车、二十四锁。”她站在刨花堆旁,“您有活给我我就做,做不好不收银子。”
老木匠终于停下动作,重新打量她。她脸上不施粉,几粒小斑落在脸中,眉眼干净,手上有茧。
“你一个姑娘家,做木工?”
“是,”褚榆点点头,“我喜欢木艺。”
老木匠把刨子搁下,拿起旁边一块边角料递给她:“刨平。”
褚榆接过看了看木纹,拿起过老木匠手边的刨子,调了刀口深度,蹲下来开始推。
刨花卷成薄薄的一长条落下,木面平得反光。她又推了两下,把边角修直了,递回去。
老木匠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瞧,好半晌忽然说:“晌午管饭,没工钱,做的物件能卖出去,给你分三成。”
“行。”
老木匠往铺子里头努了努嘴:“里头有张空案台,拾掇拾掇能用。我叫周顺,你喊我周师傅。”
“周师傅。”
他摆摆手,重新坐下做自己的。
褚榆站在他面前搓搓手,见他半晌不吩咐,这才去墙角拿了笤帚扫刨花。
铺子外头街面上有人挑担子吆喝卖炭,声音响亮。
门前快马疾驰,掀起道上积水,褚榆抬头扫过,重新扫过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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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烬坐在一座旧宅中,院内满是枯叶,厚厚附在地上,屋内陈设老旧破败。
为求无虞,他从不来这座隐秘在东边山腰的老宅,这是这些年的头一回。
正厅里乌压压站着好几个人,皆是暗色衣,低着头一言不发。
“人出现在我眼皮子底下,你们一个个的,都说没找到。”他紧紧咬着牙,眼中燃起星星点点的火,“是我说得不明白,还是各位无用?”
伏羽先一步拱手:“在下无能。”
身后几人齐齐躬腰:“公子息怒。”
“我要找到她,”段烬闭着眼,深吸两口气,“两日,至多两日,若找不到,你们尽数回南广,由那边处置。”
几人应下,利落转身隐入灰暗。
寒风拂过,枯黄的叶飘落,落在湿哒哒的地面。
月色漫上,幽暗旧败的屋内缓缓亮起一盏昏暗的油灯,油灯轻晃,照亮的,是一片富丽的顾府。
天光终亮,穿过正厅的窗棂落在他身前的地砖上。
“查到了公子,”伏羽站在下首,“钱庄有姑娘的名字,存了一大笔钱,落脚地是空白,大掌柜说姑娘临走前问了附近城郊有无租住的房子,我已派人去探,只柳树屯一位姓刘的妇人家新住一位入城的姑娘,说来探亲的,如今在木作做活。”
他递一张纸,上头密密麻麻写着查出的一应消息。
段烬把纸条攥在手里,问:“木作在哪?”
“城南,杏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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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风巷窄,两旁都是小铺面,磨刀、修鞋、卖炭的。
“周记木作”的旧匾挂在正中,铺门大开。里头刨花堆在墙角,白胡子老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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