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大会盟二
起初,殿内热闹酣畅,一派祥和。
然而,就在众王推杯换盏之际,琅王嵇晟却再次站起了身。他端起酒盏,缓声道:“陛下,臣听闻这韫国王后,似乎仍疯疯癫癫?”
泓王皱起眉头,下意识看一眼陛下。
他不明白,为何这个嵇晟要效仿自己,偏要捡些别人不愿提起的忌讳深耕下去。某一瞬,出于恻隐,他竟罕见地为母皇感到一阵不安。
想着,他抬眼望去,不觉仔细看了几眼嵇晟大王。
这位琅国大王面容白皙,脸型瘦长,眼尾稍稍扬起,一脸胡须修剪得异常整齐,可就在这张极尽风流的皮囊下,似乎怎么都掩盖不了他那呼之欲出的……蛮横且阴冷的寡薄。
难怪三妹这般嫌恶。
泓王想着,视线极速收回,不愿再停留哪怕一分一毫,仿佛再多看两眼,便会在他那张几近妖冶的脸上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面对嵇晟询问,陛下略抬眉眼,视线沉冷压下,扫一眼御座下众位大王。许久,她压低嗓音,沉沉应下一句:“的确如此。”
嵇晟追问:“可还有转圜的可能?”
见陛下紧抿双唇,冷肃异常,姜洹勉强转身。
他自是清楚,这琅国的嵇晟向来口不择言、个性乖戾,原也不打断掺和其中。可无论如何,如今这场晚宴本就是因他而起、因溯国而起,因而,他自觉应当为陛下略尽心力,毕竟,这天底下无人都知,如今最能刺痛陛下的,便是她那疯疯癫癫的二公主。
想着,他看向嵇晟:“琅王,今夜陛下设宴款待诸位,我倒是觉得眼前这案上的珍馐美味得很,你觉得呢?”
嵇晟细长的眉眼不屑扫来,语声清亮,一副无畏模样:“姜洹,你若是觉得佳肴可口,便好生吃着喝着,不必腾出嘴来应付我。”
姜洹再扫一眼负手而立、郁色沉沉的陛下,撇了撇嘴,勉力一笑:“琅王,我只是觉得,你已四年未能前来面圣,怕是规矩都给忘光了,既然如此,姜某不得不提醒一二。”
“寡人何须你来提醒?”
说着,嵇晟再面向陛下:“陛下,臣并非有意冒犯,臣只是觉得,这韫国王后疯癫一事事关重大,臣不得不问。”
见姜洹也不大中用,泓王叹息一声,决定亲自下场。
于是,他拄起雕花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踱至嵇晟身前,未曾开口,那一瘸一拐的姿态便让嵇晟倍感压迫。
待泓王走到近前,面露阴笑,俯视着他,只一瞬,嵇晟便垂下头来,全然不明所以。
以为他要出言驳斥,岂料,泓王笑容却逐渐扩大,直至笑意盈盈,让人防不胜防。
随后,他匀出一只手,竟亲自为嵇晟斟起酒来。嵇晟连忙起身,摆出恭敬姿态:“岂敢劳烦殿下您亲自斟酒,臣、臣自己来……”
泓王哼声一笑,拍了拍嵇晟的肩膀:“嵇大王,你说你难得来鸢一趟,好好的酒不吃,却要过问此等私隐之事,本王想,若是韫王今夜在这殿中,怕是要让您自罚三杯了。既然他没来,那本王今日就越俎代庖一回,代我那个二姐夫,罚你的酒!”
不等嵇晟反应,他再给嵇晟斟了两杯:“不多不少,就三杯。”
眼见泓王已将酒盏怼到自己嘴边,嵇晟不得不接下:“殿下您说笑了……”
一口气喝下三杯酒后,嵇晟本想推开泓王的手,却不料一时失态,竟在慌乱之中意外抓住了他手掌。
泓王一时怔住,旋即忙不迭地急急抽手而去。
两人仓促对视一眼,排拒之余,泓王清了清嗓子,严肃正色道:“嵇晟,今日本王并未打算说笑。”
“殿下……”
见嵇晟略有支吾,虞图插话道:“不过殿下,这一国王后,怎么能说是私隐之事?想必琅王同臣一样,也只是担心,担心万一我们的王后,将来在归鸾期间也变成了如此这般,那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你放心,朕绝不会允许此事再度发生。”陛下沉沉回。
“可陛下,此事并非——”
未等虞图说完,伴随一阵巨大声响,殿门突然间被人猛地推开。
风声裹挟一道高大身影直贯而入,满殿的烛火齐齐一晃。满堂宴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殿内人声骤然间沉寂。
见来人神色冷傲,众人纷纷侧目以对。
“赵镶?”
泓王惊诧看去,再下意识看一眼陛下,却见陛下神色淡然,似乎早有准备。
可为何,他竟不知韫王要来?泓王空茫看向御座下的坐席,心中暗暗寻思:母皇,你许我大会盟接引之职,却不让我知道来客究竟有谁,这不合理吧?
“韫王,你为何而来?本王布设的这场夜宴,似乎并没有你的坐席。”
赵镶缓缓走上前来,语气不容置疑:“殿下,你明知道我为何而来,就不必这般惺惺作态了。”
恰在泓王失语之际,陛下起身,沉沉看向赵镶,神色冷厉:“韫王,此次朕允你入宫,不过是不想坏了百年来大会盟的规矩。这些时日,朕只允你商讨会盟之事,其余的,朕绝不会任由你肆意妄为。”
“肆意妄为?”赵镶摇头,暗自哼笑一声。
随后,他缓步踱至坐席边上,将另外一位无足轻重的大王径直挤到一旁。这位大王本想申讨一番,可望一眼陛下,想了想,还是忍下了这一切。
落座后,赵镶道:“陛下,臣以为,这一年来固执己见、枉顾盟约、肆意妄为的,不该是臣吧?”
见他如此这般,泓王紧蹙眉头。
他深知数十年来,作为南北藩第一强国,韫国的地位从未动摇,礼法上虽一直尊奉陛下,按时朝贡、俯首称臣,可身在王都的天子们向来忌惮韫国,也从不敢随意调遣历朝韫王,遇事大都是安抚与拉拢。
也因此,十多年前,当韫国世子即将继位、且有意娶妻,先帝不由分说,立即着人商谈联姻事宜,将尚未成年的二公主早早定下婚约,以拉拢韫国。
可此刻,见他与母皇之间愈加剑拔弩张,只因一年来珺琴的去留一事,泓王心底不由生出一丝隐忧。
他扫一眼陛下,再端起两杯酒来到韫王近前,语气舒缓,眼神温暖:“韫王,你来得晚,可好酒不嫌迟,你许久不曾来鸢,不如你先行坐下,与各位大王叙叙旧,其余的事,咱们再另行商议,如何?”
岂料,赵镶却推开泓王杯盏,语气生硬,眼神平直:“我来,可不是为了叙旧来的。”
“韫王,鸢都一向待你、待韫国不薄,在陛下面前,你可不要失了分寸。”
“本王失了分寸不要紧,若是失了信誉,那才叫贻笑大方!”
此话入耳,泓王端着酒盏的手霎时一顿。
他下意识扫一眼陛下,只见陛下面色紧绷,那副冷森森的模样着实让人心悸,若在平日,他看一眼都得身子一颤。可此刻,他还得强撑下去,为这位从不愿当众失仪的母亲挡一挡风雨。
他再道:“韫王,本王就不明白了,二公主她早已神智不清,你又为何执意要将她带回?”
韫王不屑扫来一眼:“与你无干。”
“她可是我的亲姐姐,又怎会与我无干?”
“殿下,你尚未娶妻生子,自然不会明白,又何必与我做无谓之谈!”
“既然你这么喜爱我们仓鸢的公主,我底下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庶出妹妹,不如——”
未等泓王说完,陛下径直打断他,看向赵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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