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相国寺二月最后一次开市,程妙宜天不亮就和钱杏儿来抢位置了。她吆喝地格外卖力,仿佛喊得响,便能多卖几本。昨日店宅务收了掠房钱,余钱不多了,李端端给的定金是万不可乱花的。

诗词选抄好了,宁彦章已经开板刻上了。五十首诗词,一张纸抄四首,少说要备十三块板子,存量够用,不必花钱买。墨是难题。印刷用墨量大,多以烟煤,加入牛皮胶和酒,倒水调成稀糊,盛在缸里,经三四个伏暑天,墨臭挥发干净,方可印刷。叵耐,程家存墨的缸早在一片混乱中被砸了,只有再厚着脸皮求荣员外接济。

二月一共赶了六次庙市,常来买书的客人也记住了程妙宜。模样好,说话又中听,买不买都会到她摊前聊几句。然而生意却没什么起色,程妙宜知道原因何在:没新书。

第一万次叹气,恨不能立马变出几百上千种新书来。可是饭要一口一口吃。

近午,卖出去三本蒙书、两管笔、一部《史记》。

卖饧糖的老汉吹着萧管走来,各色吃食摊子都来凑热闹,诸般吟叫声响,乱哄哄,热闹闹。朝食吃得早,这会子光听声就馋得不行。钱杏儿推着车子过来,搁小炉子上热早上带来的吃食。

煎夹子快要好时,看见了杨九。

程妙宜主动打听吴仁如何了。

“逮到了。”杨九脸皱成馒头褶,“二哥被免职了。”

程妙宜惊诧:“你二哥是同谋?”

杨九瞪眼:“少胡说,是二哥先抓了吴仁,然后被免职……不对不对,两撮事要分开说。”

“……”

程妙宜径直问他吴仁认罪没。

“不知道。”

程妙宜想揍人。

“是这么回事。我们抓了吴仁,可上头不让我们审问,改由府院审了。现押在西狱,缉书司根本见不到人。”

开封府公务剧烦,大体分为两类,刑狱之事归左、右军巡院负责,户婚田产等民间诉讼纠纷归司录司,司录司也称府院。府院设西狱,羁押待审嫌犯。军巡院有监狱,关押正式犯人。

缉书司分管的案件十分特殊,两边都不算,抓来的嫌犯不能关进西狱,也不能关进军巡狱。于是,赁了处无人居住的民宅,充作临时关押点。

“程员外待过那地方,小娘子你去送过饭的。”杨九说完,意识到不对,挠头陪笑,“抱歉,我不该提的。”

程妙宜用意念提醒自己,莫和傻子一般见识。

杨九继续:“向来如此行事,这回韩推官却让府院带走了吴仁。”

推官、判官是知府的副手,辅佐知府处理阖府大事小情。缉书司组建两年,挂在右厅,归推官韩溥管。

缉书司是韩推官一手组建,也是他一手从开封府六百小吏中提的郁衡做勾当。

“二哥能打,做事干练,韩推官器重。但是,这一次,韩推官非但纵容府院抢功,还重罚二哥。”

“为何?”

杨九黑着脸:“有人揭发缉书司私卖公文废纸。说我们贪墨公家资财,放狗屁!”

程妙宜:“……”

卖废纸也算贪墨的话,大小贪官污吏可以全部杀头了。

“府衙事多如牛毛,这行文那布告的,一天下来废多少纸张?成堆成堆的,不卖,留着当柴烧吗?莫说俺们缉书司,知府那里也要卖废纸的。干嘛单揪俺们?”杨九骂个不停,“待我打听出哪个阴毒撮鸟干的,我把他当废纸卖了!”

最可气的,韩推官问都不问,直接勒令郁衡停职,回家反省。

郁衡明显是因吴仁之事被针对了,他是韩推官一手提拔的,韩推官不保他,意味着什么?有更大的官向韩推官施压,他要弃车保帅?韩推官对郁衡不满?程妙宜心头闪过无数猜想,看杨九是个憨的,也就没说太多,随口问郁衡如何了。

杨九感动:“难得有人关心二哥,我定转告他。”

谁关心他了?莫名其妙。程妙宜应和几句,回了摊位。

杨九看看天,到点了,和人换班,离了相国寺,去了西大街槐巷。

槐巷狭窄逼仄,坑坑洼洼,一遇雨天就没法走。今日天好,巷子里几个儿童野猴样上蹿下跳,叽叽喳喳,嚷得人耳朵疼。杨九高举起菜肉,好容易穿越猴群,望见槐树冒出墙头的一户人家,荡起了炊烟。嚯,二哥居然下厨了?师父去后,家里只剩二哥一人,下值回来,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杨九提了几次,叫搬去他家,均遭拒绝。

进了院,西边菜畦立着一道高大的人影,正是郁衡,在绑豆角架。东边灶房,一位头发斑白的婆婆探出身来,看见杨九,眯眼笑:“九哥来了?没吃呢吧?屋里坐,饭快好了,剩一道汤了。”

“哎,哎,婆婆等着,我洗个手来帮忙。我就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哥几时会下厨了。”

封婆婆是孤寡老人,和郁家是多年邻居。

“二哥帮我补瓦,上上下下,累得不轻。”

老婆婆手艺极好,杨九吃得肚圆,满足地打个饱嗝,晃到院中消食。

院子仍是老样子,唯一不同的是,缺了个坐梨树下,自己跟自己下棋的老翁。

“师父走了三年了,我好想他。”杨九睹院思人。郁衡的父亲是开封府的老吏,带出了很多徒弟,杨九是最后一个。

紧晾衣绳的郁衡硬邦邦给他一句:“没别的事就滚吧。”

杨九抱怨:“你还是不是我师兄,薄情,寡义,冷心肠。我歇歇脚不行吗?在相国寺走了一晌了。唔,对了,程小娘子挺关心你的,托我向你问好。”

谁?她吃饱撑的同我问什么好?我同她有牵连吗?略微想了想,郁衡看向杨九:“你又多嘴了?”

“我说你因抓吴仁那贼厮被免职了,闭门思过。”

郁衡眼角一抽。

被免职是什么好事么?生怕旁人不知道我倒霉了是吧?

有股解了绳子勒死杨九的冲动。

“二哥不好了!不好了二哥!”张小乙撞门而入。

“……”

接连受创的郁衡麻木不仁。

带了帮什么玩意!

“闭嘴!你才不好了!”杨九砸了张小乙一拳。

“呸呸呸,破嘴。”张小乙佯扇了自己一嘴巴,“二哥很好!”又雀跃道,“吴仁死了!被人暗害,死在了西狱。”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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