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找绿筠蹭吃蹭喝,顺便打听一下杏花村里面居住的那位皇天贵胄平时都几点出门,没想到绿筠一眼就识破了她不可告人的心思,“你想都不要想!你来竹子院找我要果子吃也就罢了,你还想打杏花村的主意?你知道那里头有些东西都是这几年皇上亲手种下的,想变成孙猴子偷王母娘娘的蟠桃不成!”

孙猴子这种形容是不对的,她觉得绿筠应该用一种更加尊敬的称呼来形容,比如“斗战胜佛”。当她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又被绿筠丢来无情的白眼伤了个千疮百孔。她还是决定隐瞒自己和杏花村围墙的故事,继续拐弯抹角打听杏花村那位王爷的最近动向。因为他似乎生气很久了,眼看夏季都接近了尾声,他不派人送信,也蹲守不到他的人影儿,自己连找他狡辩的机会都寻不到......

蹲在墙角暗中观察的某一天,杏花村终于出来了一个让她离她家王爷近一步的人。扭扭捏捏上前去用衣袖犹抱琵琶半遮面,谁知负责监督她爬树的小团子认出了她那张藏头露尾的半张脸,气势汹汹地要和她清算旧账!

“你还敢来!要不是你没爬上墙头,小爷我替你受过,在这儿爬了一天树!”小团子本来就不雄厚的男性声音,气得他说话都劈了音,活像教坊司琵琶司乐指甲乱刮出的啁哳。

“喂......没听说过爬不上墙头还要受罚的......你家王爷那么喜欢被人爬墙头的么?他又不是动物园大熊猫,瞧着怪稀奇。”说到最后还有点不屑地撇嘴,一副傲娇模样,乱扭几下身体表示抗拒。

小团子本来看见她就一肚子火气,她现在的这个死样子更是让小团子捏紧了拳头想要打人。发抖的拳头还没等到出击,想起自家王爷嘱咐的那句“不许理会那个丫头,否则就再去爬一回树。”才让小团子放松了捏紧的拳头。

“哼!”如果声音能显示标点符号,恐怕小团子的冷哼声后面要跟上无数个感叹号,好用来加倍体现对某丫头的不满和嫌弃。

从她用书本上看来的几首诗词东拼西凑对着某王爷撒谎开始,就该知道他会惩罚她。她以为让她手脚并用挂在树上示众,大不了被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看见,再为他们圆明园里无聊的生活增添一点饭后笑料,大不了就是编排几句勉强押着韵脚的顺口溜,然后换来一连串的偷笑和冷嘲热讽的评论。

可是她想错了,这次她又在不知不觉中透支了他的耐心……

小团子甩上小院儿的门,理直气壮地把她拒之门外,拒绝透露墙里的任何一点风声,恨不能现在停在果树上鸣叫的喜鹊也捏扁了嘴,省得招来墙外那丫头挑起的歪心思。

鬼知道这个丫头是什么来路,主子竟然愿意开金口同她说那许多让人摸不着因果的话儿。若是照以前,莫名冲撞的宫女除了贪图他家主子濯如春月柳的风姿他想不出第二个理由,他家主子自然是不将她们放在眼里的,视若无物地绕道而过,更别提多说过一个字。

墙外的丫头又一脚踹向长在院墙边的五叶槐,这回比上回吃不上樱桃还生气,震得树头枝丫簌簌地落下叶子来,然后一溜烟儿便跑不见了人影……

她跑到竹子院侧门,弯着腰直喘粗气,顺着台阶爬上去打算找绿筠讨口水喝。圆明园里除了莲花馆,某丫头最轻车熟路的就是竹子院,回廊外通径植翠竹,流溪蜿蜒,从侧门跨过一条小径,二层台榭边池塘中的汀步到前院是最省时的。某丫头舔着干渴的嘴唇,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想马上痛痛快快喝上口茶水,然后和绿筠吐槽一下杏花村的小太监比五阿哥家的美人儿还凶,顺便八卦一下五阿哥和他嫡福晋的夫妻生活。

水中汀步石是未经雕琢的石头安置在水底的,不完全平整的汀步石将将露出水面,要是遇上夏日大雨,这条路就会被全部淹没。她摇晃着身子踩上石头,衣裳的下摆把她一双平底鞋子盖得严实,一步三晃好不容易走过了一半,刚打算迈出下一步……

“你是好心着急忙慌要给我请安来了么?”头顶上的台榭传来一声询问,半带着的讥讽好像是心照不宣的明知故问。

抬出去的脚丫子刚准备落在下一块石头上,支撑全身重量的腿被突如其来的问话吓得软了,三摇两晃两只手半空中画圈圈,本能地想保持平衡,很可惜天生平衡能力差的人还是“扑通”掉进了池水里。

抓狂了半天打水里站起来,落汤鸡似抬头看着拿那柄熟悉的棕竹折扇掩嘴俯视她的五阿哥。这会子也不觉得口渴了,直接给她整了一个透心凉!原本是想生气的她鼓起腮帮子像只出水的青蛙,转身的功夫儿却装模作样毫无诚意地干笑一声,故意抹开衣袖装作看看根本不存在的手表,“哈......这个时间您应该手拿经本,咬牙切齿地盼着下课才对嘛......”八卦五阿哥私生活的时候绿筠说五阿哥最讨厌的就是经课,其次就是经学策问,请假翘课更是在嫡福晋吴扎库氏有孕以后常有的事。

反怼他的话好像戳中了五阿哥弘昼的痛处,扬手作势要隔空抽那丫头两个耳刮子,嘴上也不忘吓唬她道:“你给爷泡在那儿,等着!”这次某丫头没心情再去拿他的短处调侃,怕五阿哥当真是闲的没事干了,追着她穷追猛打。扑通扑通蹚着水就上了岸,趿拉两只噗叽噗叽自带音效的鞋子,钻过往前院去的廊桥,留下一串水脚印......

弘昼身后传来一声冷笑,跟着那人啜饮着茶水的手中的茶水,“哼......我来园子里,可不是看你捉弄一个丫头的。前儿个老四屋里的那位可是得了皇上的示下,你这么着整日有一搭无一搭的,我可不好再同你谋划......”庄亲王允禄无意弘昼这里的是好是坏,看着弘昼胸前微动的折扇,目光朝上游弋到他的脸上和弘昼四目相接,“我们算是栽了一路大棋,当初就不该大费周章从后宫下手!”

弘昼挑眉故作轻佻疑惑,满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倚靠在台榭的柱子上。没想到举无遗算的十六王爷也有认栽的时候,摇了摇头眉梢随着眼皮儿垂下来,回道:“十六叔您拉我入伙时可是应了我的,军师您来做,我是个榆木不开窍,差事差事办不好,读书读书懒得读。这会子颠颠儿来找我要对策?刚才您都说了最近汗阿玛心情不佳,还不消停几天?喏,小叔叔这会子还在和老四在尚书房跟朱师傅做策论呢么......”

庄亲王允禄又是一声冷笑,这回多了几分幸灾乐祸,“他原只是想踢开皇后这块碍脚石,让我在后宫的这只手断掉,并未想过置其于死地。没想到有人暗中借梯上房,你瞧瞧,都往上凑的褃节上,在后宫里玩出花样了!”

“怎么说?听这意思您还跟皇后有盘算?”弘昼懒软的背挺直回来,“皇后的性子是不喜欢受人嗦摆的,于她有益处的......”

“存者且偷生,还有什么益处不益处,大抵是心死了。”允禄沉叹一声。

“我可是特意告假出的书房,您这大半日是同我倒皇后的苦水来的么?”弘昼歪头,用扇子骨敲敲颈子,像是对庄亲王的话题生出些许不耐烦,又旋身望回台谢底下的幽幽池潭,疏影横斜使水面阴暗看不清池底。再远处就是池岸上刚刚被某个丫头手脚并用爬过的一滩子水痕,“再说了,您不是还有军机大臣马尔赛呢嘛,密参誠亲王意图僭越军机不就是他的手笔?他有胆,一番捕风捉影南边儿不知道真假的消息,就敢呈去汗阿玛面前。”

“马尔赛为人刚愎且不肯屈意从人,不是稍加言辞游说便可以驱行的。”说起利用马尔赛让諴亲王允祕圈禁在汤泉行宫的事儿,允禄暗自稍露喜色,接着佯装无事自斟自饮一杯。

“您是心里怕小叔叔,怕得很!”弘昼斩钉截铁地回道。

“唔!他一个羽翼未丰的亲王,全凭仰仗先帝晚年宠爱幺子的余荫,才得当今圣上的格外看重。算是皇上做给旁人看的,他也姑且掉不在地上!我怕他,拿什么比?”茶水荡在嗓子眼儿里,差些呛到。允禄声中带厉,说完暗自咬牙紧紧抿住嘴。

弘昼只当好笑,但并未笑出声儿来。背对着庄亲王稍整神色,挥动扇子忽觉凉风拂面,更是神爽,侧头默视庄亲王半晌:“十六叔非要让我说得明白些么?好,我就且说说……”弘昼半是思虑半是回忆,吮唇着道:“您先前有话儿,说这马尔赛不肯屈意从人,可是为什么屈从了十六叔您?料想是见傅尔丹兵败,正是马尔赛上位的好时机,偏偏这时候皇上的奏折里头……小叔叔几年前在噶伦康济鼐被杀,朝廷驻兵西藏事务折提到过十四叔曾驱准保藏。朱批过后是发还了回去的,至于后来为什么收回,不用我费舌,十六叔作为汗阿玛钦定的上谕汇编总裁,自然知晓在噶尔丹策棱扰边的当口,汗阿玛曾经调阅过哪些相涉的折子,哪些折子留用一直未归档……”

听弘昼毫不避讳提起允禵,不由心头一震,瞬间煞白了脸,往事不必过多追忆也使人脊上生寒。何况前些日子刚因御前进了区区一只奄奄待毙的相思鸟,进鸟的太监就被活活杖杀,整个京城的人恐怕无人不知是何根源。同样的事情只因当年的八贝勒允禩也曾做过,进献圣祖皇帝毙鹰惹得圣祖龙颜大怒,而当今皇帝有多么憎恶允禩也是世人皆知。

曾经的皇十四子允禵不仅在夺嫡争斗中站在八贝勒允禩的一边,还在康熙五十八年准噶尔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侵攻西藏之时,受封大将军王,奉命西征,极受圣祖皇帝宠爱,一时之间风光无两。如非允禵是雍正大人的胞弟,恐怕用什么阿猫阿狗的用来比喻自己的十四弟都无法平复雍正大人的愤恨之心。

五阿哥弘昼见庄亲王允禄迟迟不敢再开口,晓得他是被那一连串的旧事给吓着了。回身踱步上前,“十六叔别怕,马尔赛密参小叔叔僭越军机算是招釜底抽薪,真玩起火来弄不好会自焚其身的,马尔赛绝对不敢告诉旁人,是您谎告他皇上曾有让十四叔参赞军机的念想的。”说到这儿弘昼邪里邪气地微微一笑。

允禄只管心中忐忑,没有留心他那抹笑意,依旧未出声响回应弘昼。栏外忽然一群惊鸟,扑簌着翅膀纷纷四散,接着就是两只狸猫子相互示威的嘶叫,那猫叫挠人心似的。允禄挥着手,眉头锁紧,“去!我几时怕他!皇上此次想过召老十四入军机是不错,还不是雍正七年那份西藏事务折是老幺想替四阿哥蓄势,老早就想在军政上留下手笔,雍正七年那会子皇上没多想,今次老幺在江南赈灾还不忘继续染指军机事务,兜兜转转还不是把自己送进汤泉行宫关了一年!”

弘昼敛了笑意,道:“小叔叔确实被圈禁,在圈禁期间还曾被汗阿玛口谕申饬。可为什么一回来就接手调查了四阿哥宫里的嬷嬷?小叔叔又是因为什么在万方安和触怒了汗阿玛?这些……您到底心里有没有个谱儿?”

“没有!”允禄想都没想便答了出来。

“得嘞,今儿个听君一席话还真是一席话!古人欺我,您不欺我。”弘昼手中的扇子在指尖旋转出一个自在的弧度,又稳稳收回手心儿里,“这会子估摸策论该做完了,回尚书房还能吃上一盏冰饮子。您再琢磨琢磨,我就不陪您了。”

任凭庄亲王允禄追着弘昼说了什么危言耸听的,左不过还是些尺布斗粟之言,弘昼也应了那句塞耳不听,头都不回,转眼便消失在了园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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