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要是可以倒流,她宁愿把五阿哥珍藏版的《西厢记》倒背如流,甚至一页一页啃进肚子里,也不想因为狗嘴脱逃就胡乱答应了五阿哥的要求。左手提着食盒,右手抱着《西厢记》,默念五阿哥是什么星球来的生物体,真心话大冒险也不带这么玩儿的!
鼓起梁静茹给她的勇气,脚丫子沉重地踏入福园门。望望墙头另一边的如意馆,想起跟着郎世宁学画鱼的那些日子,还真是为难了他这位国际友人。信的原件虽然她没见到,但是那一个字的情意她咂摸来咂摸去,也忽然能想象得到他修长如白玉琢竹的手如何情意绵绵挥笔而行。现在想想为了那一个字的情书,被如意馆的学徒们嘲笑了那么久也算是值了。
一墙之隔的她舒了一口气,再听不见墙那头如意馆的画师拿她的丑鱼画稿高挂在房梁上当做反面教材,训斥着某些不努力上进的徒弟们......
“呃......请问......四阿哥现在还在上课么?”她很不自然地把书移动到身后,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文竹透雕福寿提盒,有些为难地皱皱眉毛,“五阿哥让我来送茶食,怕四阿哥饿......”怕四阿哥饿?鬼才相信弘昼有那么好的心眼儿。不过是随便找了个体现兄友弟恭的噱头,对她处以社死之刑,或者还会在她当场社死的同时被四阿哥体罚!
怎么看怎么浑身上下都不自在的丫头有那么些不顺眼,听见她提到五阿哥的名号,看门的太监还是给了她一个正眼儿,懒懒散散地把她放进园子,努了努嘴道:“主子们后头开步弓呢,去了可别提五阿哥,谙达刚消气儿。为着考校五阿哥射箭被万岁爷好一顿臭骂,今儿个五阿哥又旷学,粗使的谙达可没有捧书本的师傅们那样好脾性!当心引火烧身。”
“啊?”好家伙,没想到这还是个体育老师扬眉吐气的时代呀!这雍正大人能处,有体育课他真让上啊。“文明其精神,野蛮其体魄”的真实实践嘛!
圆明园的尚书房比起紫禁城的尚书房环境清幽很多,前后两座小岛四面环水,以直桥连接。岛内曲径折路,花木杂植于道旁,还有瑟竹亭松,寓予以遍观四季留走,无改枝易叶之志。某丫头边走马观花似地在园子里转悠,老远听见教习射箭的谙达不停地用国语高声道:“后手加力,搭箭要快!”跟着就是“咚”“咚”两声,一前一后两个箭镞分别钉到箭靶上的声音。
“二位爷好准头!”那伯里谙达竖起两个大拇指下上一顿比划,再走过去看看二人的箭靶,先是对着其中一个箭靶点点头,露出赞许之色,看到另一个箭靶却时却面容平和。“这回四阿哥更胜一筹,靶背射透了,说明后手是着了强力的。”
弘历有些不信,也去看了那两个箭靶,见允祕的箭靶确实只是入了半寸,将将是钉在靶心不掉落。手里的长弓用力在手心儿一转,使本来朝下的弓弦反转到胳膊上,然后转头朝允祕笑了笑:“小叔叔的身子还是没复原么?这样好的准头,可惜了......”
早早撂下弓整理起衣袖的人,好像不喜欢用武备这样带有杀气的动作让自己失了眷恋松云的清雅。最多报以微笑,在柳树下的金漆托手交椅落座,“旧伤,没什么可惜的。我素来身子不好,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小太监立刻从柏木冰箱里取出一盏冰好的饮子,搁在允祕手边的多层方几上。
上次弘历和允祕一起射箭还是几年之前的射柳大典,允祕拉动弓弦的手微微颤动的情形弘历该是看见了的,却没有开口询问,反而打心底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本来坦诚相待的两个人,那个人却戴上了面具。
嗖!一支羽箭朝几十步之外的柏树射了过去,整个箭镞没入粗壮的树干里。伯里谙达快速再搭一支箭,弓弦拉动弓身的紧绷声足以预示这回挽弓的力道大了许多,眼睛警惕地瞄准了树后的人,用不太流畅的汉话高声叫道:“哪里来的奴才,鬼鬼祟祟!若是再不出来当心这一箭要了你的小命儿!”
在场的三人就那么看着树后弯着腰踩着小碎步走出来个丫头,左看右看就是看不清是谁,倒是她遮在脸前的《西厢记》三个大字让人实在是不能视而不见。
手指尖传来丝丝凉意,视线从她脏兮兮的绣花鞋子一寸一寸定格在她攥着话本的又短又小的手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往上提起,很快又恢复了之前的平淡温煦。蜷起的手迟滞在冰盏壁,若无其事地任由凉意注入的越来越深。
四阿哥握紧手里的长弓,努力压制住想要扎她个刺猬的冲动,眼睁睁看着她掩耳盗铃般从他们三双眼皮子底下像只河沿子上缓缓横向移动的螃蟹,甚至一点也没有要过来请罪告饶的意思。就连伯里谙达也一时傻了眼,慢慢放下弓箭,不知所措地看看不停移动的《西厢记》,再转头看看旁边一个双目蹿火,另一个事不关己的两人。
眼前的情形比五阿哥上次射偏的箭扎中水里的鱼还令费解.....
横着走的某丫头觉得好像应该给自己这个亮相有个合理的解释,悄悄露出一只眼睛观察了一番敌情,又快速躲回去,把脸重新挡得严严实实,然后偷偷作出一个比便秘还难受的表情。
“是五阿哥让你来的?”终于被染到冰凉的手端起黄绿釉盏,递进唇边浅抿一口,乌梅汤微甜爽口中有一丝丝薄酸。在圆明园里能让她拿到《西厢记》这种书的,除了五阿哥弘昼,他实在想不起有第二个人。
“呃......”偷偷转头四处乱瞄,为一会儿的社死先找到逃离现场的路线。心理建设加固了好长时间,她才缓缓移开书,闭起眼睛心里默念一句“哈利路亚”,手颤抖着翻开手里的《西厢记》,把看到的第一句话念了出来:“门......门掩着梨花深院,粉墙儿高似......青天......”越往后念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不等跑出口又都咽回肚子里,深低下头不敢多吱半个声儿。
不知道内情的人还以为她是戏精上身了,跑到这来一番鹦鹉学舌。伯里谙达虽是武士,但也在梨园里头听过几出戏,这段词儿可不就是佳人才子,一见情牵的前奏嘛!见听了这两句的四阿哥脸色更加难看。
伯里谙达是武夫,但也是个有眼力劲儿的武夫,瞧着这出现挂的《西厢记》不怎么简单,收拾起弓箭,朝着弘历和允祕告了退。
谙达走后,四阿哥丢下手里的长弓,也在方几旁坐了下来。香灰暗纹行袍衣领上浸了汗渍,显现出深褐的颜色。伺候的太监拧了把手巾双手呈了上去,再递上碗同誠亲王一样的乌梅汤,弘历端着接过来的碗准备往唇边凑......
允祕眼神低垂蓦地一紧,眼眸再抬起来时却带着笑意,“不打算瞧瞧老五给你送了什么么?想来是为着他旷学的事儿,你替他在师傅和谙达面前说情,要来报答你罢。”
到嘴的乌梅汤就那么忽然停住,手上的动作像是心中生出的某种不安狠狠冲撞了一下,汤汁撒出一些,顺着手指滴落在行袍衣襟上,晕染成三两点深渍。弘历甩了甩手,用方才的手巾擦拭几下,疏冷的眼神一点一点落在那个行为诡异的丫头身上,“小叔叔如何知道是老五送给我的?”许是心中对眼前丫头不告而现的不满,许是后悔刚才向眼前丫头第一个提出问题的不是自己,再或许是她回答的那句“粉墙儿高似青天”......
如此这般情景,他二人当中谁又该是那粉墙......
允祕不顾四阿哥弘历的提问,已然也忽略了弘历暗含较真的语气。一步一坦然地朝那丫头走了过去。意幽深静的双眸在她身上凝瞩半晌,薄唇微动,嚅嚅不辨闻其声。她似乎是听懂了什么,豁然抬头撞上他早已收敛干净的溢露于外的情愫。不等同她商量,拉起她手里攥着的食盒提手另一端。
低眼佯行到四阿哥跟前儿,允祕转头见那丫头的手爪子还是牢牢抓在食盒提手上,暗暗使劲扽两下笑道:“还不撒手?可是还有什么舍不得?”
要说食盒里装的是什么,她可是眼睁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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