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家那顿饭吃得比梁潮生想的安静。
宋玉兰做了红烧鱼,鱼有点老,梁潮平夹第一筷子就被她瞪了一眼,硬是把“柴”字咽了回去。梁振山把那张录取通知摊在桌边,旁边压着招生简章和一张自己抄出来的费用单,学费、住宿、书本、实习材料,一项一项都算过。
“第一学期这些。”他说。
梁潮平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行。九月去。”
梁潮平筷子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你同意了?”
“通知都下来了,我不同意你就不去?”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以前不是觉得学修收音机没出息。”
梁振山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说过?”
梁家兄弟同时看过去。
宋玉兰没忍住:“你说过八百回。”
梁振山脸一沉:“吃饭。”
梁潮生低头咬了一口鱼,差点笑出来。
费用的事倒没那么轻松。梁振山说家里存的钱能先拿出一部分,宋玉兰那里还有些,只是今年家里本来准备换煤炉、补屋顶,这一交,后面几个月就得省一点。梁潮平立刻说暑假去找活,搬货也行,修东西也行,能挣多少算多少。
“搬什么货。”宋玉兰先不同意,“你那身板,扛两袋米回来腰先折了。”
“我又不是纸糊的。”
“你上个月搬煤气罐还把脚砸青了。”
“那是没看见门槛。”
“所以更不能去。”
母子俩开始吵。
梁潮生听了半天,开口:“差的我补。”
桌上安静了一下。
梁振山看他:“补什么?”
“学费。”
“用不着。”
“红叶现在有——”
“我问你了吗?”
这句话硬邦邦的,跟从前一个味。梁潮生脸上的笑淡了点,刚要说话,梁振山已经把费用单往桌里推了推。
“你店里刚把房租交了,又是机器又是录像带。你自己的钱自己留着周转。家里不是拿不出来。”
梁潮生没说话。
梁振山又补了一句:“真拿不出来,我会开口。”
宋玉兰也说:“你现在一开口就‘我补’,你哪来那么多钱补?潮平上学是我们当爹妈的事。你要愿意帮他找点暑假能干的活,行。学费不用你管。”
梁潮平立刻接:“那我去红叶。”
“不要。”梁潮生说。
“为什么?”
“你太贵。”
“我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要。”
梁潮平皱眉:“你有毛病?”
“来干活就拿钱,不然到时候你把机器摔了,我骂你都没底气。”
“我什么时候摔过机器?”
“去年三脚架谁碰倒的?”
“没倒地。”
“差一点也是倒。”
两个人吵了几句,这事居然就这么定下来。梁潮平暑假去红叶帮一部分时间,也跟着文化宫那边做些杂活,按天算钱。家里出学费,他挣点自己的伙食和零用,谁也没再提“为了上学先欠着”。
散桌的时候,梁潮生还坐在原地。
宋玉兰收碗经过他旁边:“怎么,没让你掏钱,不舒服?”
“我有病?”
“我看差不多。”
“妈。”
“人家不用你,你还非得抢着操心。”宋玉兰把碗往他手里一塞,“真闲就洗了。”
最后四个人的碗是梁潮生洗的。
第二天周念安来红叶,他把结果告诉她。
当时她正趴在柜台上给一批彩卷贴编号,头也没抬:“哦。”
梁潮生等了一会儿。
“没了?”
“什么没了?”
“你不是让我晚上告诉你?”
“我知道了啊。”
“就一个哦?”
周念安终于抬头:“那我应该说什么?恭喜你没抢到交学费的机会?”
梁潮生被噎了一下。
她低头继续写编号:“叔叔阿姨能出就让他们出。潮平想挣点自己花的钱,也挺正常。”
“我爸居然真不让我管。”
“你很失望?”
“也不是。”
“那不就行了。”
梁潮生靠在柜台边,半天才说:“我原来以为肯定得我拿一部分。”
周念安手里的笔停了停:“你先算红叶够不够,再算家里缺不缺,最后才轮得到你觉得自己应该。”
“又开始了。”
“我就说一句。”
“你一句有别人三句长。”
“嫌长别听。”
梁潮生笑了一下,没再顶嘴。
那年暑假后半段,红叶反而没前阵子那么乱。
梁潮平每天上午来,下午不是跟邵老师那边学点东西,就是回家收拾开学要带的行李。他真拿工资,第一天结钱时还不好意思,嘴上说“我就擦擦机器、跑跑腿”,手却伸得很快。
陶小满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九月升高三,陶母现在看见女儿往红叶走就要问一句作业写没写,问得她自己都烦。有天她坐在柜台后背英语,客人进来喊了两声都没听见,梁潮生索性把登记本拿走:“回家背。”
“我能看店。”
“你刚才连人都没看见。”
“就一会儿。”
“等你考完再来。”
陶小满嘴上不高兴,第二天果然没出现。
周念安也不是天天待在红叶。她暑假找了份临时活,在市里一家百货商店帮财务室整理单据,一周去四天,剩下才来旧巷。有时候梁潮生下午回来,柜台后只有梁潮平,他随口问一句:“她呢?”
梁潮平开始还回答。
后来被问烦了:“你自己不会问?”
“我就随便问。”
“那我就随便不知道。”
“白给你发工资了。”
“我管店,不管人。”
梁潮生想踹他,没踹着。
八月底,周念安又走。
这次站台上没什么好说的。梁潮平马上也要去学校,梁家最近忙着买脸盆、蚊帐和新被套,周家那边也一样乱。周念安上车前把一张纸塞给梁潮生,上面是省城三家卖录像器材的地址。
“我问过了。第二家说你那个型号的电池能配,但不一定常有货。”
“多少钱?”
“写后面了。”
梁潮生翻过去看一眼:“这么贵?”
“所以我没替你买。”
“终于学会了。”
“你想买写信,我再去看。”
“行。”
他把纸叠起来放进口袋。
周念安已经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那八分钟还在吧?”
“在。”
“别拿潮平试机器。”
“我有那么没谱?”
“有。”
“快走吧你。”
她笑了,拎着包上车。
一九九二年就这么来了。
没有哪一天特别像个开头。
红叶门口的彩照越来越多,黑白照却也没一下消失。有人嫌彩色贵,还是照黑白;也有人专门坐两趟车进城冲彩卷,再顺便到红叶取。婚礼录像慢慢变成了固定的活,一开始一个月一两场,后来旺的时候能有四五场。那块旧电池终于换掉,新的也是二手,价钱谈了两次,周念安帮他在省城买,梁潮生把钱连车费一起寄过去,一分没少。
她收到汇款单以后写信骂他:
来回公交一共四毛,你多寄两块是什么意思?
梁潮生回:
误差。
周念安:
你们红叶账要是允许两块钱误差,趁早关门。
最后那一块六,梁潮生让她买了糖。
她没买。
下次回来时把零钱扔在红叶柜台上,里面还混着一张已经停用的公共汽车票。
梁潮生问:“这也算钱?”
“纪念品。”
“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情调?”
“随手塞的。”
票最后被梁潮平拿去垫桌角。
一九九二年夏天,陶小满高考结束。成绩不算特别好,也没糟到哪去,最后去了本市一所师范专科学校。她拿到通知那天又来红叶坐了一下午,还是习惯性地帮人登记,写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偷偷过来了?”
梁潮生正在后头修机器:“你妈能让你天天来?”
“那倒不会。”
“所以别高兴太早。”
陶小满笑了一会儿,继续低头写。
孟小舟也来过一次,给她带了支钢笔。两个人没说当年那些事,只聊学校宿舍几个人一间、食堂饭难不难吃。临走时陶小满问她:“大学里广播站会不会要人?”
孟小舟说:“你去了自己问。”
“我怕不敢。”
“那就先怕两天。”
“然后呢?”
“第三天再去。”
很普通的一句话。
陶小满还真记住了。
同一年,梁潮平第一次暑假从无线电学校回来,已经敢拆红叶那台录像机了。
梁潮生一进后屋看见满桌零件,脸都变了:“谁让你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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