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念安七月十一号到家。
这次没人去车站接。
不是家里忘了,是她买票太晚,最后只抢到一张下午到的慢车。赵桂兰原本要请半天假,被她写信拦住,说自己都二十岁了,从火车站回家总不至于丢。
结果火车晚了一个多小时。
她拎着箱子进旧巷的时候,太阳还挂得很高,路边树叶晒得发白。刚走到自家楼下,周念梅就从二楼窗户探出头:“你怎么才到!”
“车晚点。”
“妈给你留饭了。”
“知道。”
“先上来!”
周念安应了一声,人却没马上上楼。
红叶就在前面。
她在原地站了几秒,还是先把箱子提回家。
赵桂兰留的是一碗凉面,黄瓜丝切得很粗,底下还埋着两片酱牛肉。周念安吃到一半,周念秋回来,看见她先抱了一下,又嫌她晒黑了。
“省城也有太阳?”
“有。”
“我还以为大学生不用晒。”
周念安懒得理。
周念秋坐在旁边拿她从省城带回来的发卡,一只一只往头上比,忽然说:“你等会儿要去红叶吧?”
周念安低头吃面:“不一定。”
“那你别去早了。”
“什么意思?”
“最近下午才开门。”
筷子停了一下。
“每天?”
“也不是。反正前天我路过,中午关着,门上贴着两点开。昨天好像正常。”
“为什么?”
“你问我?”
周念秋照着镜子换了另一只发卡,“他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晚上也老出去。你妈前阵子还跟宋姨说,让他少挣点,别把人熬坏了。”
周念安没接话。
她已经从赵桂兰的信里看过类似的话。
只是信里看和回来看,不太一样。
吃完饭,她在家睡了一觉。
醒来快四点。
外头热得没地方待,她换了件短袖,骑车去了红叶。
店开着。
门口新添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白粉笔写:
婚礼录像、录像复制可预约。彩卷代送周二、周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如临时外出,开门时间看门上纸条。
周念安站着看了两秒。
梁潮生的字。
写得比以前整齐。
她推门进去。
铜铃响了一声,没人出来。
柜台上放着几袋刚洗好的照片,后头电风扇呼呼转,吹得登记本一直翻页。周念安喊了一声:“有人吗?”
还是没动静。
她绕到后面。
梁潮生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旁边摆着一台拆开的录像机,螺丝装在搪瓷小碟里,烙铁已经拔了电。桌角放着半碗没吃完的凉面,面都坨成一团。
周念安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睡得很沉。
额头压在胳膊上,头发有点乱,短袖后背皱得不成样。窗边那只旧闹钟停在三点四十,不知道是没上弦还是坏了。
她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烙铁。
插头确实拔了。
然后才伸手敲桌子。
“梁潮生。”
没醒。
她又敲了一下。
“着火了。”
人一下坐直。
梁潮生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去摸桌边的东西:“哪儿?”
周念安抱着胳膊看他。
过了两秒,他终于看清。
“……你回来了?”
“嗯。”
“什么时候?”
“下午。”
“怎么没说今天?”
“我信里写了十一号。”
梁潮生揉了一把脸:“我以为十二号。”
“你记错了。”
“可能。”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发现停了,又拍两下。
还是不走。
周念安问:“几点睡的?”
“刚趴下。”
“我问昨晚。”
“正常。”
“正常是几点?”
梁潮生抬头:“你一回来就审我?”
“随便问问。”
“十二点多。”
“几点开门?”
“今天两点。”
“你现在还能在店里睡着。”
“午睡不行?”
“你从两点睡到四点?”
“我修东西修困了。”
他拿起桌上那碗面看了一眼,嫌弃地又放回去。
“这谁买的,难吃死了。”
“你自己买的?”
“那更难吃。”
周念安差点被他气笑。
她没继续问,转身去前头。
梁潮生跟出来,先给她倒了杯水,又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冰棍。红叶今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添了只小冰柜,不大,放在柜台边上,里面全是汽水和冰棍。
周念安看了一眼:“你还卖这个?”
“隔壁杂货店借地方放的。电费算他的。”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利用地方了?”
“穷。”
“别装。”
梁潮生笑了:“真穷。”
她坐在柜台后吃冰棍。
两个人半年没见,真坐到一起,反而没什么大事好说。学校的事信里写过,红叶的事也写过。最后聊的是周念秋那只新发卡,说她在供销社试了半小时,最后买了最贵的。
“你怎么知道?”
“她来店里照镜子。”
“你这儿什么时候成她梳妆台了?”
“我收费。”
“她给了吗?”
“欠着。”
说到这里,门外来了两个取照片的。
梁潮生起身找底片,动作很熟。客人又问彩卷什么时候回来,他翻本子说周五,晚一点也可能周六,让人别白跑。
人走以后,周念安把柜台上的账本抽过来。
梁潮生瞥了一眼:“刚回来就看?”
“随便翻。”
“你不是说不从省城管店了吗?”
“我现在在省城?”
“……”
他闭嘴了。
四五月的账都在。
房顶那笔垫款已经还了。
文化宫的收入单独记在后面,不算红叶。维修也分开了。周念安一页页往后翻,发现账没什么问题,就是五月开始多了一列她以前没见过的字:
晚关。
后面写时间。
九点四十,十一点,十点十五,十一点半。
有时候旁边还写“文化宫”,有时候是“转带”,有时候什么都没写。
六月最多。
周念安抬头:“这个是你几点回家?”
“几点关活。”
“什么意思?”
“文化宫结束以后不一定直接回家,有时候回来转带。”
“所以十一点半以后还在店里?”
“偶尔。”
“这一页有七次。”
“一个月七次叫偶尔。”
“另外没写的呢?”
梁潮生正在擦镜头:“正常关门。”
“几点?”
“八点左右。”
“然后回家?”
他没说话。
周念安盯着他。
“有时候修点东西。”
“在哪儿?”
“这儿。”
“到几点?”
“看情况。”
她把账本合上。
梁潮生听见声音,抬头看她:“你别一回来就这样。”
“我哪样?”
“像我犯事了。”
“我没说你犯事。”
“脸上写着。”
“我脸上没字。”
“有。”
周念安靠在椅背上,安静了几秒。
“你六月十四那封信,就写一页。”
“忙。”
“我知道。”
“那你还问?”
“因为你以前忙也会写老高把伞落店里。”
梁潮生愣了一下。
周念安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店里只剩风扇声。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才说:“真没什么好写的。”
“你以前写的也没什么。”
“所以省邮票。”
“哦。”
她没再问。
这反而让梁潮生更不自在。
他把镜头擦完,又去摆柜台上的相片袋。摆了一遍觉得不齐,再摆一遍。最后自己先受不了:“你想问什么就问。”
“我没想问。”
“那你别坐那儿不说话。”
“我刚回来,累。”
“你以前累也能说。”
“现在不想说。”
梁潮生把照片一放:“行。”
两个人各干各的。
半小时后,陶小满来了。
她比过年时瘦了一点,头发剪短,进门就抱着一摞书。看见周念安,先愣了一下,马上笑:“念安姐!”
“放假了?”
“还没,下午没课。”
“高三了?”
“马上。”
陶小满把书放到柜台里,熟门熟路地拿登记本。“我今天只能待到六点,我妈说晚饭前必须回去。”
“你回去看书。”梁潮生说,“今天没什么事。”
“答应了来两个小时。”
“那就两个小时。”
她坐下以后,周念安才知道红叶现在的排班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了。
陶小满一周来两次。
孟小舟偶尔周末来。
梁潮平最近忙报名和考试,也不能天天守。梁潮生去文化宫的时候,要么提前关门,要么请人帮半天,实在撞不开就推活。
“那五月那两场婚礼谁看店?”周念安问。
陶小满想了一下:“有一场我在,有一场念秋姐帮了下午。”
“我二姐?”
“嗯。”
梁潮生在旁边立刻说:“她收费比你贵。”
周念安转头:“她还真收?”
“你们周家人帮忙是不是都先问钱?”
陶小满忍着笑。
周念安说:“挺好。”
“什么挺好?”
“知道收钱。”
梁潮生不理她。
快六点时,陶小满走了。
周念安也准备回家。
梁潮生问:“明天来吗?”
“你雇我?”
“你不是放假?”
“放假不能挣钱?”
“来。”
“按天?”
“按天。”
“几点?”
“九点。”
周念安看了眼那只已经停掉的闹钟:“你起得来吗?”
“我明天换表。”
第二天九点,红叶准时开门。
周念安真来了。
她没一进店就翻账,也没让梁潮生把近两个月干了什么从头交代。上午帮着登记彩卷,中午出去买饭,下午还在柜台后睡了二十分钟。
梁潮生看见以后说:“你也睡?”
“午休。”
“我昨天也是。”
“你昨天从三点四十睡到四点多。”
“我表停了,谁知道你几点来的。”
“周念秋说你前天中午也关门。”
“我那天早上六点出去拍毕业录像。”
“哦。”
这回她只应了一声。
接下来几天,她自己看明白了。
梁潮生不是每天熬夜。
有活才熬。
问题是最近有活的天不少。
婚礼录像回来要转,文化宫偶尔缺人,修机器都是别人下班以后才送来。白天红叶还得照常营业。以前韩师傅在的时候,一个人累了总有另一个人顶,现在店里看着帮手不少,真能固定守店的只有他。
周念安第三天晚上在红叶待到十点。
那天要转一盘厂庆录像。
她坐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非得今晚弄?”
“明天下午人家来拿。”
“为什么答应明天下午?”
“他说急。”
“那加钱了吗?”
梁潮生扭头。
“什么?”
“急着要,今晚就得做,加钱了吗?”
“没有。”
周念安点点头:“那你活该。”
梁潮生气笑:“你来帮忙就为了骂我?”
“我没帮。你自己转的。”
“那你在这儿坐什么?”
“看热闹。”
“出去。”
她没走。
过了一会儿又说:“以后急件多收点。”
“人家就是厂里办活动。”
“厂里办活动就不着急?”
“熟人介绍的。”
“熟人介绍就不用睡觉?”
梁潮生按了暂停。
“周念安。”
“嗯。”
“你是不是特别想跟我吵一架?”
她看了他几秒。
“有一点。”
梁潮生靠回椅子:“为什么?”
“因为你信里没写。”
“写什么?”
“你忙成这样。”
“我没忙成什么样。”
“那我现在回家,你弄完几点?”
“十一点多。”
“明天几点开门?”
“九点。”
“后天呢?”
“正常。”
“你看,你连正常两个字都拿来糊弄人。”
梁潮生皱眉:“我糊弄你什么了?店没亏,活也没耽误,我又没病。”
“非要病了才能说?”
“说了有什么用?”
这句话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停了。
周念安脸上的那点笑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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