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号,周念安回来了。

这次车没晚点。

梁潮生提前半小时到站,手里还推着一辆从老高那儿借来的自行车。不是为了骑,是后座绑了块木板,能多搁一只箱子。

周念安从出站口出来时,身边一大一小两个箱子,肩上还有个包。她头发剪短了一点,穿浅色衬衫,刚走到他面前就先看车。

“你的?”

“老高的。”

“他舍得?”

“我拿摩托车帮他修了两天。”

“那你亏了。”

“我也觉得。”

梁潮生接过她最大的箱子,刚往后座放,手往下一沉。

“你装什么了?”

“书。”

“毕业了还带这么多书回来?”

“我的。”

“你宿舍是不是被你搬空了?”

“差不多。”

周念安蹲下去帮他系绳子,梁潮生看见她那个黑色书包边角已经磨白了,还是四年前去省城时用的。拉链上多挂了只小铜钥匙,不是红叶那把。

“你东西呢?”她忽然问。

“什么东西?”

“上回说给你带的那块电池。”

“不是早寄回来了?”

“我说另外那个。”

她从小箱子侧面掏出一包东西。

梁潮生拆开,是两盘八毫米空带。

“多少钱?”

“回去再算。”

“你一回来就让我欠账?”

“你可以不要。”

梁潮生已经塞进自己包里:“谁说不要了。”

他们一路推车回旧巷。

旧巷跟周念安冬天拍的录像里没太大区别,路边树倒是全绿了。卖豆腐的摊子还在,老板换了顶草帽,看见她竟然认出来:“大学生回来啦?”

周念安愣了一下:“您记得我?”

“你们上回拿机器拍我,怎么不记得。”

梁潮生在旁边笑:“你不是说人家不认识你?”

“我本来就不认识他。”

老板听见了:“现在认识了。”

周念安只好笑着点头。

到周家楼下,赵桂兰早站在窗户边看了半天。人刚进楼道,她就在上头喊:“别把箱子全搬上来!念梅一会儿回来搬!”

“就两个。”

“两个还少?”

“妈。”

“快上来,饭凉了!”

梁潮生把箱子送到二楼,连门都没来得及进,就被赵桂兰塞了一只桃子。

“吃了再走。”

“我手脏。”

“洗。”

“店里还有人。”

“那拿着。”

最后他拎着桃子下楼。

周念安站门口送他,问:“红叶今天几点关?”

“八点。”

“晚上在店里?”

“在。”

“行。”

梁潮生停了一下:“你今天还去?”

“没说。”

“那你问什么?”

“随便问。”

“你现在也学会随便问了?”

周念安已经关门:“晚上再说。”

结果她晚上没去。

第二天也没去。

梁潮生嘴上没问,第三天上午还是绕到周家楼下一趟,正好碰见周念梅骑车去上班。

“找谁?”

“没找谁。”

“那你站我家楼下看什么?”

“路过。”

周念梅顺着他来的方向看了一眼:“你从红叶到菜市场,不走这边。”

“我今天想走。”

“哦。”

她把自行车推出来,临骑上去之前才说:“念安去学校了。”

“什么学校?”

“她高中。”

“回去干什么?”

“找李老师。”

“哦。”

周念梅骑出去几步,又停下。

“你不是没找她吗?”

梁潮生转身就走。

下午四点,周念安才进红叶。

梁潮生正低头给录像带贴标签,看见她也没抬头:“李老师还好?”

她脚步停了一下:“我姐说的?”

“猜的。”

“你猜得挺准。”

“找她干什么?”

“看了下以前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毕业照。”

“红叶不是有?”

“学校那张大的。”

她把包放下来,熟门熟路地开柜台下面那个抽屉。

红叶那把银色钥匙还在她手里。

四年了,没换。

梁潮生看了一眼,继续贴标签:“晚上有空?”

“有。”

“那帮我转一盘带。”

“按小时还是按天?”

“你刚回来就收钱?”

“回来跟白干有什么关系?”

“行,按小时。”

“我不干。”

“……”

周念安自己先笑了。

梁潮生把标签纸拍桌上:“你毕业以后比以前更烦人。”

“谢谢。”

“不是夸你。”

“听出来了。”

当天晚上红叶没什么急活。

七点半以后只来过一个取照片的,八点关门。梁潮生把卷帘门拉下一半,回来才发现周念安没走。

她坐柜台后面,腿上放着一本黑色硬壳本。

就是上一章宿舍里那一本。

“你不是说有事?”

“现在说。”

“什么?”

周念安把本子往他那边推。

梁潮生没接。

“你别告诉我这是四年账。”

“没那么闲。”

“那是什么?”

“你先看。”

他这才拿过去。

第一页不是数字。

是红叶现在这间店的平面,画得很丑。柜台、暗房、后屋、维修桌,还有那只后来塞进来的小冰柜,全挤在一张纸上。

梁潮生看了一会儿:“你画的?”

“嗯。”

“比例不对。”

“我又不是学建筑的。”

“后屋没这么窄。”

“你自己进去看看。”

梁潮生真回头看了一眼。

柜子、录像带、维修台、两只纸箱,连转身都得侧一下。

他回来不说话了。

第二页开始才有数字。

红叶近两年的照片、录像、彩卷代冲、维修,大概各占多少。不是每个月都齐,有几个地方还打了问号。

梁潮生翻了几页:“你这些哪来的?”

“你寄的账。”

“我没寄这么全。”

“所以有空的。”

再往后,是她在省城问过的几样东西。

彩色扩印设备太贵。

暂时不买。

新的摄像机也不考虑。

录像复制可以继续做,但最好和维修分开,不然客人坐在前面等照片,后面有人敲机器,什么都听得见。

还有一页写着几个门面的租金。

梁潮生翻到这里,终于抬头。

“你回来这几天在找房子?”

“看了两个。”

“你怎么不叫我?”

“我先看看价。”

“你看店面不叫开店的人?”

“那两个都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贵。”

“还有呢?”

“小。”

“还有?”

“一个漏水。”

梁潮生:“……”

周念安点了一下桌子:“你别笑,真的比红叶现在这个后屋漏得还厉害。”

梁潮生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要不要换地方?

下面空着。

他看了很久。

“韩叔这个牌子呢?”

“我没说现在关红叶。”

“换地方不就得关?”

“可以搬。”

“房租呢?”

“重新算。”

“客人找不到怎么办?”

“提前贴通知。”

“新地方哪有?”

“还没定。”

“那你写这么多?”

周念安看他:“所以才问你。”

梁潮生把本子合上。

“你毕业回来就干这个?”

“不是。”

“那你还干什么了?”

“睡觉。”

“……”

“我妈让我睡的。”

“赵姨终于干了件好事。”

周念安踢了一下他椅子腿。

过了一会儿,梁潮生又把本子打开。

“你省城工作呢?”

这话问得很轻。

周念安没马上答。

“那家商场愿意让我留。”

“嗯。”

“合同工。”

“工资多少?”

她报了个数。

比梁潮生想的低一点。

“住宿呢?”

“自己找。”

“那也能留。”

“能。”

“你没去?”

“没答应。”

梁潮生手停在那页纸上。

“为什么?”

“我想回来看看。”

“看红叶?”

“看我自己回来能干什么。”

她说得很平。

没有等他接。

“省城不是不好。我在那里待了四年,也学了很多。可那份工作我去做,头几年大概就是每天对单子、做凭证、等月底。也能做,不至于饿死。”

“那这里呢?”

“这里也不一定好。”

“你还挺公平。”

“本来就是。”

周念安拿回本子,往后翻到空白页。

“我给自己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

“看这个能不能做。”

“做不成呢?”

“找工作。”

“省城?”

“哪里有合适的去哪。”

梁潮生看着她。

“你别这么看我。”

“我看你怎么了?”

“像我要跟你开夫妻店。”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周念安先低头翻本子。

梁潮生咳了一声:“谁跟你夫妻店。”

“所以你别乱看。”

“我明明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有。”

“我脸上没字。”

“你学我?”

“这句本来就是我说的。”

“胡说。”

两个人争了几句,刚才那一点尴尬反倒过去了。

梁潮生重新把本子拿回来。

“你真想做?”

“想试。”

“不是回来帮忙?”

周念安看他。

“我为什么要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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