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南家东主,也不好强灌人茶?”南翼眉眼含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当真不喝?”宋纤淡淡言罢,身形微正,拢于身前的双臂徐徐落下,搭于月牙扶手之上,面容平静,隐有不怒自威之势。
“亦或,你真心想说的是,纵是南家东主,也不能因一己私心,便让一名无辜稚子出家修行,替旁人承担灾厄?”宋纤直视南翼的眼睛,“你说是么,主计?”
南翼眼中闪过一丝难堪,似是藏匿最深的伤疤,猝然被人挖开示众。
宋纤未被分心,只凝视着南翼,定要当面说个分明。
南翼垂眸,似星辰下坠,黯然道:“听闻,你要请我用膳?”
“用膳?原本是的,然您贵人事忙,无暇相见,满桌饭菜早已凉透,故而只能请您吃杯茶。”宋纤盯着南翼那双好看得过分的眼眸,又问一遍,“不喝?”
南翼展颜一笑,神色间便带了三分好商量,笑道:“我喝便是,正好渴得厉害。”
看着南翼蹙眉灌下那杯苦得要命的茶水,宋纤这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外祖父为你取名为‘翼’,是何意?”
“翼为辅助和庇护,老东主要我像羽翼一般护卫您。”南翼语气轻巧,却也不难听出其中苦涩。
他的姓,他的名,皆是南家所赐。
他是谁,如何行事,全凭南家作主,说到底,他不过是一具傀儡,一个替身罢了。
“南翼,你不是无路可选,当初是你执意要留在南家。”宋纤皱眉,当初自愿留下,又如此自苦,眼前这人,实在不像她心中那个冷心冷清的南翼。
“如何选?我又能去何处?我的父母拿了南家的钱,早不知流散到何处去了,南家大方,他们生怕南家后悔,必然是有多远走多远。”南翼自顾自地拿起银箸,吃起冷食。
“莫不是别处的山珍海味不合主计的胃口,竟吃起冷饭?”宋纤斜靠在扶手上。
与南翼针锋相对,不过片刻,便觉心中疲累。
南翼瞥了宋纤的一眼,拿着银箸的手一顿,继而混不吝道:“挨过饿的人,怎会嫌弃吃食,有得吃便多吃些。”
“东青,再给主计倒杯茶,浓些,好给主计醒醒神。”宋纤清凌凌道,“待神智清明,方能分得清,何者可食,何者不可食。”
南翼苦笑一声,“您生来便高高在上,何必为难我这在污秽中挣扎求生之人?”
宋纤眼神倏地冷下来,“南翼,我从未看轻你,你何必非要作践自己。”
南翼垂首,看不清脸色,只是夹了一只滴酥鲍螺放到宋纤面前的白玉碗碟里。
“你心中所求为何?不拘你要什么,只管与我说,我定与你寻来。”宋纤声音放软,甚至带了几分讨好地望着南翼。
与南翼不和对峙,实非她愿。
南翼却并未抬头,略显不耐道:“东青,满桌子冷菜,未有一个热乎的,让东主如何入口?”
宋纤打量着骤然不痛快的南翼,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菜,是我不让换的,你有气,和我说。”
“是东主之意便好。”南翼终是抬头望向宋纤,不过那双眼中满是揶揄,并无一丝坦诚。
“我从北留城带了几壶酒,我自己酿的新酒,外祖母一壶,东青、西白、北玄各一壶,这最后一壶是留给你的。”
宋纤说着将手边的酒壶递过去,语气怅然:“回来一月有余,竟不得一叙。这酒,到今日,方才送出。”
南翼接过酒,玉白的面容上,似有愧色,不过旋即恢复如常,自嘲道:“多谢东主赏赐。”
宋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敲得南翼耳朵生疼。
南翼似是再也无法忍耐,讥讽道:“这酒,萧将军未得,却给了我?”
不待宋纤开口,他又强忍怒气道:“萧将军自是不会计较一壶酒,萧将军和东主同在北留城,莫说东主新酿的酒,便是亲做的菜,定也吃过不少,哪像我,只配得东主这一分施舍。”
宋纤眼底冰冷地看着南翼,仿若在看一个生人。
这般阴阳怪气的南翼,是被夺舍了?
他这话又是何意,嫉妒萧明?
曾几何时,南翼顶着他不染尘埃的脸,明净如神祗,耻笑她竟甘愿堕入情爱的泥沼,仙女偏要下凡,自找苦吃,并不值得怜悯。
那瞧不起,高高在上的模样,宋纤至今记得分明。
南翼是无情之人!
面前之南翼,是在作戏?
这出戏中,她不是宋纤,是翻脸不认人的南家东主。
他也不是南翼,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你走吧!”宋纤无力靠回椅背。
她有些乏了,不想与他在此,佯装爱恨纠缠。
闻言,南翼愤然道:“东主如此便厌了,我拼尽所有,也只得东主一顿餐食的另眼相待?”
宋纤愣然。
这酸味能淹死一头牛!
“西白,送主计回去。”宋纤再也克制不住,怒声道。
南翼极轻极淡地看着宋纤笑了一下,霎时满室皆春。
未萌堂外,一道黑影沿着回廊悄然潜行,及至穿过花园,到了西路的垂花门处,与候在那里的小厮耳语几句,又悄然返回未萌堂。
那小厮得了信,疾步往东路而去。
那日之后,南翼愈发阴晴不定,拈酸吃醋的话,张口便来。
初时宋纤还耐着性子与他周旋,次数多了,只得避而不见。
南翼的脾气便愈发大了,未萌堂上下,但凡撞见南翼,无不噤若寒蝉,连抬眸瞧一眼都不敢。
生怕主计把见不到东主的气,撒到自己头上。
宋纤并未追究,南翼行事向来不拘一格,心血来潮想过一番戏瘾,也未可知。
说不定过几日,他觉无趣,便不再如此。
东青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不安,她原是信得过姑娘与南翼打小的情分。
可人心幽微,南总计当年对大小姐,连命都舍得出去,如今不也翻脸无情?
眼下南总计处处针对姑娘不说,还整日游说各省掌计,野心是遮都懒得遮了。
前车之鉴尚在眼前,怎可视而不见。
东青之忧,终是在“掌计大会”应了验。
二月初一,“掌计大会”在南家东路正中的诒燕堂举行。
各省的大掌计,一共二十二人,悉数到场,分东西两列在厅中落座。
主位尚空,惟见主位后的玉石屏风,古朴巍峨,俯看众人。
屏风上绘着山居春图,画出大家之手,画意悠然脱俗,不过在座的诸位,无一人有此心境。
南家从未出过女人执掌生意的先例,何况这人还不姓南,只不过允诺日后的子嗣姓南,继承宗祧。
且有得乱呢!
众人屏息静气,静待........变故。
心思细腻之人,早已发现执掌各省茶叶事宜的总计,南维并未到场。
及至新东主到了,依然不见南总计的身影。
宋纤方要落座,耳旁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且慢”。
众人俱是一震,唯宋纤丝充耳不闻,未有半分停滞地落座,端坐在正中的主位上。
“南总计,你来迟了,依前例当罚。”宋纤淡声对疾步而来的南维道。
满脸正气的南维脚步一顿,身后的几位族老也跟着停了脚步。
几位南姓掌计起身,向南家族老躬身见礼。
宋纤也起身向众位族老行了一个晚辈礼,坐下后,静默地看着众人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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