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沈云泽来这院子已有一个月。

连日大雪纷飞,每日清晨推门,院里地面已是覆了厚厚一层,微微曦光下,雪地宛如笼着一层浅淡的紫纱。

山下的冬日只是冷,雪是很少见的,在沈云泽的记忆里只有那么一两次,下的雪也并不厚,不出几日便被旭日消融,因此要赶着时间将雪装进罐子里封存起来,若是遇上皮肤伤病可用于缓解,这是沈云泽的母亲同他讲的。

前几日,遇上很快化去的薄雪,想到江雪榆脖子上的伤,他也匆匆存了几罐。

如今一脚踩在雪地里陷下一个坑,沈云泽在想要不要把之前的倒掉重新装雪进去,之前的雪积得薄,取雪时难免混入一些不干净的泥沙。

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沈云泽俯身在院中的雪地里,往洗净擦干的陶罐里捧雪。

身旁半漏的木桶已经钉上木条补了缺口,现在也装了小半桶雪。在林溪说雪水洗眼睛也有明目的效果之后,沈云泽每日晨起都会盛一些雪放地炉旁,烘热之后沾湿帕子给江雪榆敷眼睛。

手中的雪是松散的,用力一握,变成一团小而紧实的雪球,秉着这样能装的更多的想法,沈云泽致力于将雪球压得更实在。

“咚!”

他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一砸,脑子里只剩嗡嗡的回响。

转头,江雪榆蒙着眼蹲在檐下,在半空中的手里面是——“啪!”

沈云泽用脸接了个实在。

还好她没压紧,拂去脸上的雪,沈云泽轻叹一声,笑着问她:“阿榆,这是做什么?”

江雪榆疑惑地侧过脸,一边从地上抓起雪往他身上扔,一边走近了,依着他抬起作为指引的手蹲下,认真道:“打雪仗,不是这么玩的吗?”

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般玩闹的趣味,沈云泽点点头,随手抓了一把雪压实,放在她冻得通红的手中,“扔这样的才叫打雪仗,刚才的只能叫撒雪,这样压过以后不容易散开。”

那枚雪球在她手里转了转,沈云泽视线紧紧盯着她的手,身体往后挪了几分,却见她手心翻转,那雪球骨碌碌滚落在衣摆。

沈云泽舒了一口气。

随即,冰凉的指尖贴上他脸颊,冰得他身子一颤。

只听见她略有遗憾道:“是吗?那这样呢?”

这算什么,他不知道。

沈云泽在想怎么回答她,嘴先开了口:“这……啊!”

话才从嘴里冒头,他脸上被糊了一大把雪,连同刚张开的嘴也遭了殃,江雪榆撒雪的手没放开,反而添了几分力。

夹在脸上的雪因着皮肤的温度渐渐有消融的架势,沈云泽动了动嘴唇,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江雪榆手心的薄茧在唇边摩挲而过,被赶进嘴里的冰雪在舌尖融化。她放开手,被压实的雪还停留在脸上,封住他眼窝的知觉。

适应一阵后沈云泽拂去眼上的残雪,睁眼便看见江雪榆嘴角微微扬起,他愣了片刻,鼻腔轻哼,也咧开嘴跟着她笑。

眼见她又抓了一大把要往自己脸上糊,沈云泽借势往后倒去躲开,似有埋怨地朝天说道,“阿榆,玩雪仗哪有你这样的。”

手中落了空,江雪榆循着他的声音起身,不小心踩住衣摆往前扑去。

眼前原本是白茫茫的天际,突然被江雪榆的脸占据,沈云泽笑容一滞,身子往上一撑,准备将她扶起来。

江雪榆却没有要起身的意思,胡乱摸到他的脸在身下之后,反而一直刨了雪往他脸上去,还不忘追问他:“那是怎么玩的?”

颇有一番不知不罢休的固执。沈云泽半眯着眼躲闪,笑着求饶,“别玩我了,阿榆。”

“嗯?不还手是顾忌我看不见?”

又是这句话。

“我不是……”

“你也可以玩我啊。”

处在阴影之下的他,身后是雪浸润衣衫,凉意在后背蔓延,身前的人遮住他视线里一片天光,散发着淡淡的冷香将他包裹其中,耳边似乎传来簌簌落雪声,他抬眼看去,江雪榆笑意更甚,他也情不自禁跟着笑。

“你好像不怕冷哦。”

“我……嘶——”

脖子处被江雪榆埋了一大团雪,冰的他呼吸凝滞,说不出话来。

她还死死把雪往脖子里压,人被困在她身下无处可躲,颈上的冰霜围堵他的呼吸与心跳,寒意寸寸深入吞噬他的胡思乱想,有那么一瞬间,沈云泽觉得自己应该是离死不远了。

想起方才她说的话,沈云泽薅了一把雪往她脸上撒去,松松散散的雪渣反落在自己脸上。好在这凉意惹得她整个人往后一缩,趁这个间隙,沈云泽握着她的手腕往上一抬,翻身从她身下撤走,还不忘多撒了两把,让她也试试被冻的滋味。

离了几步远之后,江雪榆没了动静,沈云泽转头看去,她低低埋着头跪坐在原地。

坏了,不会是方才没注意扔的太多把她冻着了吧。沈云泽心里懊恼自己下手没个轻重。拍落身上的雪粒对她说道:“阿榆,外边太冷了,我送你进去烤火吧。”说着往江雪榆的方向走了两步。

“好啊。”

江雪榆顺着他的声音转过头,随即从身后扔出一个压得极为紧实的雪球钉在沈云泽额头上。

……

沈云泽顶着额上的红肿,给江雪榆用雪水敷眼睛的时候也给自己敷上,两人坐在炉坑旁烤手。

沈云泽穿的是林溪托初七送上来的衣服,她说是他老爹年轻时的衣服,压在箱底还被老鼠啃了几个洞,打了补丁好歹能穿。

初七送来时还补了一句:“江郎君若是冻坏了身子,我们阿榆怎么办。”

每每想起初七掐着嗓子学林溪说这个话,明明在暖炉旁也起一身鸡皮疙瘩。不过林溪给他什么东西总是要附上这么一句,他也习惯了。

冬日里病人多,林溪总是不得空上山来,只得让初七每隔十多日跑一趟,带来的东西无非吃的用的,还有林溪推荐的话本子。

江雪榆也养成了每晚睡前要听上那么一段的习惯。可惜插图只有第一本才有,等磕磕绊绊看图讲完第一个故事后,翻开初七再带来的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字,不见半点图案。

没了插画,沈云泽只好自己编。因而白日里时常走神,在记忆中竭力搜寻说书人那儿听的故事,还懊恼自己当时怎么没听得更仔细些。

好在林溪最近不得空,没能上山来,初七对这些自是不感兴趣,这话本的故事,也就只有他二人知道。

地炉罩笼上,放着一个小小的汤婆子,那是给江雪榆暖手用的。

床上的那一个,着实让被窝暖了不少,两人分别盖一床被褥,即使不在自己被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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