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居胥,七日后
炭火烧得太旺了。
苏云絮坐在案前,盯着那张黑水河的皮卷,盯了很久。脸颊被烤得发烫,手指却是凉的。她把右手缩进袖子里,过了一会儿又伸出来,还是凉。
小时候每次做错事,等在屋外,也是这种感觉。明明火堆就在旁边,手怎么也暖不起来。
惊蛰的那叠纸放在左边,莫度的预案放在右边。她已经把它们摆正了三次。
“王女。”
帐外传来惊蛰的声音。苏云絮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进来。”
两人掀开毡帘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惊蛰的脸冻得发红,莫度的胡子上还挂着雪沫,在炭火边站了一会儿,化成水珠,滴滴答答往下落。
“先看这个。”苏云絮把皮卷推过去。
惊蛰凑到地图前,手指落下去,停了一下。
“鹰回渡。”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乌维选的这个地方……”
她没说下去,抬头看了苏云絮一眼。
苏云絮知道她在想什么。鹰回渡,她在圣山的时候,曾听长老说过。
那里水草丰美,到处都是帐篷和牛羊。晚上点起篝火,各部的年轻人围着火堆跳舞,有人弹马头琴,琴声飘得很远。
那月亮又大又圆,照得草原像白天。
“说。”她道。
惊蛰吸了口气:“方圆五十里,三处狄戎常驻兵站。快马一日可到。说是中立,其实……”
她没说下去。
“其实是请君入瓮。”苏云絮替她说完。
莫度咳了一声:“按惯例,各部护卫不超过五百。但乌维要是暗中增兵,我们很难察觉。山鬼营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三百精锐,随时可以演练接应和突围的阵型。另外,狼居胥到鹰回渡之间,有三处隐蔽补给点,粮草箭矢可以先运过去。”
他说得很快,像在背军令。说完才看向苏云絮,等她的反应。
苏云絮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狼居胥到鹰回渡。那条线不长,走起来要三天。
“五百人,”她终于开口,“够干什么?”
莫度一愣。
“够送死?够当人质?还是够让乌维觉得我们赤狄很听话?”
“王女,我不是……”
“我知道。”苏云絮打断他,语气缓下来,“我不是怪你。我是说,五百人什么都干不了。乌维要的不是这个。”
她抬起头。
“他要的是名分。我去,签字,臣服。从此赤狄再也不能说《草原共约》是平等的,因为我是跪着签的。”
惊蛰和莫度都沉默。
“但不去,”苏云絮继续说,“他就可以联合其他部落压过来,说我们藐视草原规矩,撕毁共约。到时候,连那五百人都用不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雪还在下。狼居胥的雪和别处不一样,干,冷,落在手上不会立刻化,能看清每一片的形状。她推开一条缝,伸手接了几片,看它们在掌心慢慢变成水珠。
小时候她以为全世界的雪都是这样。后来去了京城才知道,那里的雪是湿的,落下来就化成一摊水。
殿下会在这种时候说什么?
殿下一定会去。她从来不怕这些。但殿下也会做好准备——不是五百人那种准备,是让对手措手不及的准备。
她转身。
“去。”
惊蛰明显松了口气。莫度却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苏云絮看见了。
“莫度,你有话就说。”
莫度沉默了一会儿。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王女,”他说,声音很低,“五百人,真的是杯水车薪。若乌维存心……”
“我知道。”苏云絮的声音也很低,“但不去,连那五百人都不用带。”
她走回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
“既然要去,就不能只当他的陪衬。惊蛰,帮我写一封信。”
惊蛰已经拿起笔。
“第一,赤狄拥护《草原共约》,去会盟是为了草原和平,不是为了给谁磕头。”
惊蛰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第二,提议在会盟上设立一个‘共约仲裁庭’,各部推举代表,专管调解纠纷。仲裁结果,各部必须共同遵守。”
惊蛰抬起头,愣住了。
莫度也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眼睛亮起来:“王女是想……把规矩的制定权,从乌维手里分出来?”
“分出来,或者至少,让各部看到我们想分。”苏云絮说,“乌维可以不答应。但他在那么多部落面前一口回绝,你觉得大家会怎么看他?”
惊蛰低头继续写,笔尖快了些。
“第三,”苏云絮说,“赤狄出席会盟,是为草原未来计,非屈从任何一部威权。这话要写得软一点,但意思不能变。”
惊蛰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她。
苏云絮没说话。她走到窗边,又看了一会儿雪。
“莫度,”她背对着他们,“护卫按五百准备,但人选要精。一百人明面上跟着我。另外四百人化整为零,提前到会盟地附近。扮成商队、猎户,什么都行,听候指令。”
“属下明白。”
“还有,让月灼抓紧时间。会盟前,我需要更多东西——当年那份伪约的证据,南边势力和其他部落勾结的证据。越多越好。”
她转过身。
“到时候,这些‘礼物’可以送给需要的人。”
莫度与惊蛰对视一眼,同时抱拳:“属下即刻去办。”
毡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一瞬。炭火晃了晃,差点灭掉,又慢慢稳住。
只剩苏云絮一个人。
她站了一会儿,坐回案前。那张纸还铺在那里,墨迹已经干了。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窗外的雪还在下。
她把纸折好,放在一边,然后盯着炭火发呆。
火快灭了。该添炭了。但她没动。
明天,这份信就会送出去。然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不是没有回头路。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冰凉的触感让她定了定神。
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烛火晃了一下。她看着那簇火苗,看着它稳住,继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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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庆阳大长公主府旧址
萧令珩站在月洞门前,久久未动。
雪下得比来时大了。侍女举着琉璃风灯,站在她身后半步,也不催。灯光只照亮脚下三尺,远处一片漆黑。
萧令珩不记得上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是七岁,也可能是八岁。庆阳姑母喜欢在院子里种花,夏天来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她会抱着姑母的脖子,问那些花的名字。姑母就一个一个告诉她,然后摘一朵最红的,别在她鬓边。
别完还要退后一步,端详半天,笑着说:我们珩珩戴什么都好看。
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
杂草齐膝,楼阁倾颓。只有几株老梅还在,稀稀落落地开着,在雪夜里像忘了收走的纸钱。
“殿下。”侍女轻声唤。
萧令珩回过神。
“进去。”
她迈步走入主院。靴子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
正堂塌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也被烟熏得漆黑。她在那堆废墟前站定,看了很久。
当年那场火,烧了三天三夜。
庆阳姑母的棺椁,就是从这里面抬出来的。
“查到了什么?”她问。
侍女上前一步:“当年负责修缮这座府邸的,是内侍省将作监一个姓吴的宦官。公主薨逝后第二年,他外放江南,途中‘暴病而亡’。”
萧令珩没说话。
“他留了一个儿子,如今在城南开一间小书铺。我们的人暗中接触过,那儿子对父亲的事所知甚少,只记得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几个字。”
“什么字?”
“慈云庵。香火。债。”
萧令珩重复这三个字:“慈云庵。”
“静安师太依旧闭门不出。但三日前,有一辆马车往庵里送了一批过冬的炭火和米粮。马车来自城西永昌绸缎庄。”
“绸缎庄的东家是谁?”
“姓陈。其妻是睿王妃的远房表姨。”
萧令珩唇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
“睿王倒是念旧。”她说,“连王妃的远亲都照顾得这么周到。”
她蹲下身,拂开积雪。下面的石砖被火烧得发黑,触手冰凉。
“庆阳姑母薨得突然。”她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太医说是旧疾复发。但太医院记录里,她此前并无致命旧疾。”
侍女静静听着。
“她死后不久,慈云庵就多了个静安师太。而睿王,开始频繁出入这里。说是悼念。”
萧令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让陆先生想办法,拿到当年庆阳公主府丧仪的全部物品清单。要经手人签字画押的那份原始档。”
“是。”
“重点查对,有没有什么东西入库记录和出库记录对不上。有没有什么‘佛经’‘法器’,本不该出现却出现了。”
“属下明白。”
萧令珩转身往外走。走到月洞门前,突然停住。
侍女举着灯,等了一会儿。
“殿下?”
萧令珩没回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门外的雪。
过了很久,她说:“我七岁那年夏天,她摘了一朵红花,别在我鬓边。”
侍女没说话。
“后来那朵花干了,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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