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上游，老鱼嘴
子时还差一刻。
巴尔特趴在雪窝子里，已经趴了两个时辰。身子早麻了，但他不敢动。雪还在下，落在他裹着的白裘上，一层盖一层，把他埋成一块石头。
身侧的金狼卫们也一样。五十个人，散在这片石坳周围的乱石间，没人出声，没人动弹。只有马偶尔打个响鼻，声音被风雪吞掉。
巴尔特眯起独眼，盯着下方那片石坳。
老鱼嘴，名字起得邪。河道在这儿硬拐了个弯，两边的崖壁像鱼嘴似的张着，等着什么东西自己游进来。白天他亲自看过，河面冻得挺厚，但冰层底下那水还在流，黑黢黢的，看一眼都瘆人。
那张匿名纸条在他怀里揣了两天，都快被他捂烂了。
三月初七，子时，老鱼嘴。南边货至。接应者臂系红巾，口令“春风不度”。
谁送的？不知道。狄戎文，字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是陷阱吗？八成是。但万一是真的呢？
他想起去年冬天，在北部边境查到的那批军械。也是南边的货，从草原深处冒出来，差点让几个部落打起来。最后也没查清是谁的。
万一是真的，他不能放过。
远处传来一声鸟叫。是斥候的暗号。
巴尔特绷紧身子。
来了。
三辆雪橇车，从河道上游滑过来。拉雪橇的马蹄上裹了厚布，跑起来没什么声音。车上堆着麻袋，压得雪橇在雪地里犁出深沟。跟着雪橇的有十几骑，黑衣蒙面，勒着缰绳，左臂上都系着红巾。
巴尔特的心跳快了一拍。
石坳另一头，也冒出人影。七八个，徒步，为首那个也系着红巾。两拨人往中间走，像两条蛇往一个洞里钻。
他们在石坳中央碰头了。雪橇队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迎上去。
巴尔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只能看见嘴动。然后，暗号对了。雪橇队开始卸货。
就是现在。
巴尔特一把扯掉身上的白裘，抽出弯刀。
哨箭刺破夜空。
五十张强弩同时松弦。弩箭嗖嗖地飞过去，不射人，专射马。拉雪橇的马匹惨嘶着倒下，雪橇翻了，麻袋滚了一地。那群蒙面人还没反应过来，套索已经飞过来，套住脖子，从马上拽下来。
“金狼卫！”巴尔特吼道，“弃械不杀！”
他自己已经扑出去了，直奔那个手里还攥着皮匣的中原头领。那人反应不慢，抽刀就挡，两刀相撞，火星迸溅。巴尔特一刀比一刀狠，逼得那人连退三步。第三刀劈下去，那人横刀格挡，巴尔特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那人闷哼着飞出去，皮匣脱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
就在这时候，石坳边缘的阴影里蹿出一个人。快得像鬼，凌空接住皮匣，脚不点地就往河面跑。
□□瞳孔一缩：“拦住他！”
弩箭追过去，但那黑影跑得飘忽，一会儿左一会儿右，箭全落了空。眼看他就要踏上冰面——
“咔嚓！”
冰碎了。
那黑影一脚踩空，连人带匣砸进冰河里。冰面下的暗流立刻把他往下拖，只露两只手在外面乱抓。
但与此同时，冰河对面也蹿出两个人，手里的绳索甩得又准又狠，带钩子的那一头直接勾住那人的衣服，死命往岸上拖。那人挣了两下，不动了——这天气，掉进冰河里，一刻钟就能要人命。
巴尔特一刀砍倒面前那个还在顽抗的中原头领，大步赶过去。
落水那人已经被拖上岸，浑身湿透，抖得像筛糠，脸白得跟死人一样。但那个皮匣，他死死抱在怀里，冻僵的手指掰都掰不开。
巴尔特抬头，看向那两个救人的。
不，不止两个。石坳边缘的阴影里，又走出一个人。身形精悍，步伐沉稳，走到巴尔特面前三步外，站定。
他抱拳。
“奉王女之命，暗中协助联巡营，缉拿危害草原安宁的宵小。”
巴尔特盯着他。
赤狄的人。
那人在他目光下纹丝不动，像一块石头。又说：“此人及此物，现移交副统领。王女有言，望副统领彻查，以正视听。”
说完，他示意手下放开那个落水者，退后几步。
巴尔特没说话。他盯着那人的脸，想从那上面看出点什么。但那脸跟戴了面具似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想起那条匿名线报。赤狄王女……
良久，他冷哼一声。
“回去告诉你们王女，”他说，“这个人情，狄戎记下了。”
一挥手，金狼卫上前，把落水者架起来，拾起皮匣。
战斗已经结束了。南边护卫死了七八个，剩下的几个被按在雪地里。那七八个接应者被截住，扯下蒙面，巴尔特看了一眼，心往下沉了沉。
白河部。
两个小头目。还有几个，看打扮，也是白河部的人。
他攥紧刀柄。
撤。
——————
三天后，狄戎王帐。
乌维把那个皮匣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自己面前。
密信。三封。汉字写的，盖着模糊的私印。内容说得清清楚楚：白河部接货，然后趁会盟期间散布谣言——“赤狄与南边早有勾结，意图借大夏之力复国，吞并弱小部落”。
清单。一张。三百张强弩，五千支箭，一百副皮甲。还有五百两黄金。
巴尔特单膝跪在下面，低着头。
乌维盯着那些东西，盯了很久。
他想起一个月前，他还在想着怎么借这次会盟压一压赤狄，让苏云絮那丫头明白谁才是草原的主子。现在这些东西摆在他面前，像一记耳光。
睿王。
他的手伸得够长。从朔方，伸到草原深处，伸到他乌维的眼皮子底下。用几百两黄金，用一堆破烂军械，就想让他的狗咬他的客人，让他的草原再起刀兵。
乌维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刀子架在脖子上还得笑的笑。
“巴尔特。”
“在。”
“白河部那个长老，还有他所有亲信，全给我拿下。公开审。让所有首领都来看。”
“是。”
“那些弩箭皮甲，充入联巡营军械库。黄金封存，留着，当证据。”
“是。”
乌维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毡帘。
外面还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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