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年关,因为之前崔家田庄的事,庄氏不放心让灵棋去查看庄上收成,因此查看田庄总账的活计就交给了春桃。

等春桃将庄氏自己的私产看完汇报之后,白家的中公家产也从各地上交了账本来。庄氏人闲心不闲,虽没了管家权,可还是想要显一显自己这个前当家主母的官威,又知道春桃制得住李氏,所以任命了春桃为宜兰院赴春华院特派,每天三趟的要春桃去盯着李氏看账,希望春桃能揪出些李氏的错漏。

庄氏好做春秋大梦,春桃可不糊涂,李氏把管家权看得跟自己眼珠子似的,怎么可能给宜兰院的人看一眼她的账本?

再说春桃之前制得住李氏,那是因为李氏初来乍到,外加春桃当时管家权在手,现如今李氏已经站稳了脚跟,春桃又只是一个丫鬟,怎么制?

所以春桃看得很开,每次去春华院,就往西厢房去和三小姐一起照顾五小姐白思玉,也不在李氏跟前点眼找不痛快,就当是到春华院度假了。

虽然李氏这个做娘的容貌不甚出挑,但五小姐白思玉的相貌倒是随了她那个风流薄幸的爹,生就一副讨喜的面容。胖嘟嘟白嫩嫩的,见到人来,就露出两粒米粒似的小白牙对人笑,也不避亲疏,高兴了就疯狂蹬她的小胖腿,很是惹人爱。

所以春桃每天都躲在这儿,到回去的时候了跟庄氏交差完事。

不过让春桃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她不在宜兰院的短暂的几个时辰,就有人趁机生事。

这日,春桃和三小姐坐在春华院西厢房的杌子上,逗白思玉站起来。小胖丫头倒是个倔强性子,被春桃和白思絮言语一撺掇,撅起个小嘴,攒着一股劲儿,愣是蹭着堆起来的枕头,抓着婴儿床的栏杆站了起来,引得众人一阵拍手喝彩。

正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哄乱引起了春桃的注意。

视线里,是个婆子打扮的人匆匆跑到了李氏所在的东厢,春桃觉得那婆子的身形眼熟得紧,便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事了?”

在旁边的春芹立刻跑出去打探,少顷便带来了消息:“春桃姐姐,是大太太那边打发掌刑嬷嬷来,问二太太要花名册子,说宜兰院有个丫鬟得了女儿痨,让撵出去,叫家里人这会子过来领铺盖呢!”

此话听得春桃如坠冰窟,宜兰院身上有疾病的丫鬟不少,但病势最重的还是得属明儿,女儿痨的典型症状和咳疾也类似,春桃吓得方寸大乱,噌的一声站起来,给三小姐道了句“奴婢告辞”就急匆匆跑回宜兰院了。

一到宜兰院,就见前院丫鬟行色匆匆的在前院后院之间往返,看得人不安。一阵风跑回后院自己屋里,果然床榻上已经没了明儿的身影。

春桃只觉得腿一软,靠着门跌坐在了地上,眼珠子四下乱转,分析着局势。有在后院洗衣服的小丫鬟见她这样,忙上前来扶起她,语带关切:“春桃姐姐你怎么了?”

春桃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拽着那小丫鬟就问:“你见你明儿姐姐了不曾?她是不是身上好点了,想下地转转,所以不在屋里?”

神天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是明儿出事,她明明很快就能想法子治好明儿了,她明明把这一切瞒得很好,大太太绝无可能知道的……

然而下一刻小丫鬟的回话却让春桃陷入绝望,只听旁边一个赶来的小丫鬟道:“春桃姐姐,你刚出院门没多久,太太就打发了掌刑嬷嬷来,带了明儿姐姐出去了!”

什么!

春桃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站起来跑出后院的,只有后院小丫鬟担忧的叫喊,和自己心中如擂鼓的心跳声越发清晰,她跌跌撞撞的跑到了前院,却被坛云允真两个人强制拦在了乐安堂外面的抄手游廊边。

“你现在别进去!太太正在气头上,方才还骂你藏匿病人,你现在跑进去求情,不是自寻死路吗!”说话的是坛云。

“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那里头没错处还专给你找错处呢,你现在进去,非但救不了明儿,反倒给人把柄。不如等你静下来,咱们再好好想法子!”说这话的是允真。

允真意有所指,春桃一瞬间就从热血上头的状态被她点明了,这才如梦初醒地冷静了下来。

她已经做到了宜兰院一等丫鬟,她要明儿在自己房中养病,其他丫鬟虽然觉得于理不合,但也不会泄密得罪她。明知道明儿对她格外重要,明知道对明儿动手会遭到她的报复,却还要打击明儿,那只能说明,做这事对那人有利可图。

什么人会通过打击明儿、做坏她的动机而从中得利呢?

灵棋……

坛云和允真见春桃冷静下来了,便松了对她的掣肘,半晌,春桃问道:“秋鸾,秋鸾呢?”

这会子悄悄打了帘子过来的方姨娘开口道:“我知道秋鸾是个急性子,怕她冲撞太太落了罪名,我让她帮着把明儿送出去了。”

方姨娘讲话温柔,自带一股母亲的柔情,春桃知道这个时候还愿意有人帮她周全身边人,有人依靠,害怕才后知后觉的爬上心头。春桃只觉鼻头一酸,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被方姨娘搂进怀里,鼻尖冒出的冷汗蹭在了方姨娘的衣襟上。

方姨娘示意坛云允真回去当差,自己搂着春桃往后廊子上去坐了,给春桃擦着眼泪道:“别哭了,事情还没坏道那步田地,只要明儿能养好身子,就还有回来的机会。”

所谓“坏到那步田地”,方姨娘指的是从前被直接打死的音书,明儿此刻人还活着,就总还有希望。

说罢,方姨娘又将一早上灵棋如何暗示庄氏明儿得的病是女儿痨,又如何把春桃隐瞒明儿病重一事说成是春桃一意孤行心怀不轨的,又说了庄氏是如何暴怒叫明儿前去回话,怎样申斥明儿,明儿又是怎样哭着咳着说与春桃无关的,一一讲给了春桃听。

庄氏是何等狠厉人物,春桃想也知道,明儿是怎样受惊受辱的,又在寒风中哭着被撵出去,不知道身体经此一难得坏到什么田地。

想明白了一切,春桃也知道自己这一局已经落入别人的圈套之中,明儿不保,自己在庄氏跟前形象也跟着受损,眼见着输的毫无还手之力。

眼下能做的,是想法子看该怎样尽可能的弥补损失,才能保存有生战力,对敌人予以反击。

灵棋的这一次出手,连坛云和允真都看得出来是冲着春桃来的,她这样不顾自己形象也要铲除异己,显然是对于和春桃维持表面关系已经厌烦疲倦,想要一招制胜彻底解除后患。

只不过她低估了春桃对庄氏的重要性,这种瞒报病情纵容传染病在主人住所传播的罪责,放在一般丫鬟身上早就被打死了,但春桃除了丫鬟身份外,还有一层高参身份为庄氏倚仗。

所以庄氏此次也只是恼怒春桃敢藏匿病患,却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惩罚方案流出,不然春桃此刻也不能安然无恙的坐在游廊里让方姨娘给她擦眼泪。

春桃在心中冷笑,既然灵棋不打算维持现状了,那自己也正好,彻底帮她撕下这层假面来。

春桃恢复镇定之后,和方姨娘作别,往后院来,叫了翩翩过来嘱咐话儿:“你到后门你妈妈那里去,见着秋鸾回来,让她凡事不要自作主张,领着她来找我。”

而后春桃又去了后院,见掌刑嬷嬷和明儿爹已经到了宜兰院后院,只是俱站在她屋子外面,一副不敢进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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