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始美受了伤。”
郑弥突然冒出这一句,柳术一愣。
郑弥接过内监呈上来的一张弓,“然后他的小厮发现,他丢了一套贴身的衣裳。”
柳术一懵。
郑弥挥去了侍候的内监,掂掂这张弓的分量,语气散漫,“是你吧?集英堂离清凉台不远,你晕在路上,让她捡到了。她那里没有男子的衣物,楼始美的东西也只有她翻得了,翻了,她也不会轻易拿给别人用。”
柳术紧紧盯住郑弥的脸。
他的脸上扬起了一丝笑。
有些危险的皮笑。
他重新说起楼初英:“他经常会受伤,但都是些小伤,今天伤得——有些重。”
今暮风大,靶场之上提前搭起了苍青色射庐,最中间一顶胭脂红的射庐,一看就知道是阳寿公主的所在。
郑弥望着公主的射庐,“他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有本事让天下,都匍匐于他的脚下,而天下里最让他心系的人,大概就只有楼元盎了。”
柳术垂眸,抬手别去垂挂至地的竹帘,随意应和一声:“他们兄妹感情很好。”
“是啊,当年我走的时候,楼始美还捅了我一刀。”郑弥比着自己左心肋下三寸之地,笑盈盈继续道:“是我活该,不过现在就算是看在楼元盎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朝我这个妹婿下如此狠手了。”
柳术目光一凝。
射庐里还在布置,来来往往都是忙忙碌碌的小内监。自外向内有人抬着一张漆案而入,柳术略让了让,就听郑弥笑道:“所以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竹帘散下,惊起一片冷风,将柳术的后背吹起一串颤栗。
郑弥眼神一转,与柳术四目相接:“我是个爱吃醋的人。”
柳术的心跳一个咯噔,差点绊了一跤。
“什么醋都会吃点,她不喜欢这样,但没办法,因为是她,我大度不起来。”
郑弥一转手腕将弓挽在臂上,“你们之间的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让它彻底过去。你占着一个尴尬的身份,只要一出现就会提醒她曾经遇人不淑,就会让她蒙羞。”
如果目光言语也能化为实质,柳术的心应该已经被郑弥戳尽了窟窿。
“安分守己柳渊微,我只希望以后我们遇见,还能是大楚朝廷上普通的同僚。”
郑弥一横弓,“告辞。”
**
“堂兄!看我为你挑的弓。”
柳术回神,手上就被柳裕塞上了一把弓。他曾于箭术略有造诣,毕竟这是他被断绝行伍报国之志后唯一可以寄情的所在。不过自从去岁和楼元盎成婚,他就很久没有再碰弓弦了。不过辨别弓弩的好坏,他勉强还是个行家。
但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连这张弓用的黑漆还是红漆都没能看清,就朝柳裕勉强笑笑:“好弓,多谢了阿裕。”
他的笑当真极其勉强,勉强到柳裕误以为此番燕射实在强人所难,故而他道:“堂兄,实在不行就算了吧,虽然以前堂兄的箭术极其好,在家里数一数二,但今天……还是算了吧。”
“没事的。”柳术笑笑。
柳裕摇头:“唉堂兄,今天这场比试,恐怕是阳寿公主想出来作弄人的!”
“哦?”
柳裕张口刚要解释,就听帐外锣鼓喧天,帐内所有的来客纷纷挤了出来,连还布置着桌案的小内监们都心痒难耐地往外探头张望。
柳术也走出了射庐,便见那胭脂红的射庐前搭起了高高的木台,一位已有资历的老太监正击打着吊在箭靶边上的铜锣。越过这老太监干瘦的身影,柳术还能在蒙昧的暮色中,看见台下一旁众星捧月的阳寿公主。
场上的喧嚣略静了静,老太监便将今夜由阳寿公主规定的新玩法粗略解释了一遍,柳裕附耳低声将老太监刻意漏过的关键处点出:“堂兄你看,那靶子上有红、黑、白三色圈环,只有箭射中了这细细的画线,这才算中,别听这老监兜圈子,这就是公主故意的呢。”
柳术笑:“阿裕真是机敏。”
此话一落,就有一位年轻才俊抓着弓登上了木台,柳裕又道:“这天色暗淡,火光闪烁,画线又这么细,能射中就怪了,而射中、射不中的奖励惩罚还藏着掖着,我看啊,这人要倒大霉了。”
柳裕的话刚一说完,那年轻人本指着靶心射去,不料箭身被晚风一掀,顿时偏到了最外一圈黑线环的外面,脱不脱靶全看老天心情。那老太监呵呵一笑,尖声宣布:“废!”
胭脂红的射庐下传来了女子的欢笑,老太监朝这面色涨红的年轻人点点头,旋即从袖中抽出几张纸来,比着靶子旁立着的篝火略翻找了一下,这才取其中一张纸大声地念:“废靶,脱上裳,燃衣。”
众人哗然。
“脱吧公子,公主和几位王爷都在下面看着呢。”
柳术收回视线,不去看这年轻人被逼无奈的窘迫,又听柳裕嘶气:“天哪,公主殿下这是来真的了。”
感慨完,他一把抓住柳术手中的弓,“堂兄,我这是害了你啊!”
柳术将弓收回,顺手薅了一把这小子被风撩乱的头发,“是我要来凑这个热闹的,丢人也只丢我的人,堂兄我断然不会推你去顶缸的。”
柳裕的嘴差点就弯成了上弦月。
那边老太监细笑:“射庐中各有一靶,诸位青年才俊尽可练习尝试,勇者登台,中第,公主有赏。”
众人面面相觑。
那边宫女传来了公主的话,老太监复述道:“能入行宫者,必各个都是化隆城里的翘楚,定然不会有知难而退的懦夫滥竽充数。”
这话一出,在场想退的人都没法退了。毕竟能在行宫里凑热闹的,哪个不是别有跟脚略有出身的?而这些人,最看重的就是脸面,哪怕自己不要脸,家族的脸面也容不得他们放肆。
柳术不由得轻笑。
今夜,恐怕有难了。
没有人敢轻易上台,身边那个才被扒了外裳只剩一件中衣的年轻人有苦难言,只挤着人要往射庐内跑,他的同伴们或笑或骂,只嚷嚷得让靶场上的安静更静得折磨人心。
这时,胭脂帐那里传来一些议论,众人翘首看去,就见郑弥挽着弓走了过来,他两步上台,朝老太监拱手一礼,旋即便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白羽箭。
“嚯,他来了,砸场子的吗?”
“唉唉唉,且看着,看看他究竟有多少本事。”
“我赌他——也要出丑。”
“我赌他胜!”
“这本没什么胜负,都是逗阳寿公主高兴的。”
“那我赌他——”
这边的议论还没议论完,那边“咻”的一声,一阵微风之中,郑弥的箭便射上了内圈的白色画线。
周遭一片丧气喝倒彩,却听那老太监大笑:“白!”
他抖抖手中的纸,清了清嗓子:“白环,最佳,随意请酒话真心!”
场上一静。
老太监又解释了一下:“郑将军,您可随意指定场上之人喝下一杯酒,并在酒后,如实回答您的一个问题。”
那边一撮纨绔们□□起来。
郑弥朝老太监笑笑,一转身朝场上所有攒动的人头扫去。
柳术确信,他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停留,停留的时间要比所有人都久。这一刻,他几乎以为郑弥就要让自己喝他的酒。
但他转身朝老太监又一拱手,随机接过旁人呈上的酒盏,向老太监背后、木台下胭脂帐前的阳寿公主等人道:“弥也是场上之人,这杯酒,就由我来喝吧。”
随即,也不等那边同不同意,郑弥便在众人的惊呼声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酒,多谢公主赏赐。”
那边阳寿公主摆摆手没说话,倒是她身边和她一同看戏的雍王问道:“郑将军,你要问你自己什么问题啊?”
郑弥放下酒盏,又朝雍王叉手一礼:“王爷有何赐教?”
雍王道:“那就说说,这些月里,最让你高兴的事吧,让咱们也高兴高兴。”
蜀王等人笑着应和。
郑弥微微颔首,再拱手朝雍王那边高声道:“若说高兴,有很多事,但若论这个‘最’,那莫过于微臣即将与良人相携、白头到老。”
一瞬。
两瞬。
三瞬。
蜀王爆发出一阵狂笑,随即,所有人都应和着笑了起来。
只有柳术。
听着身边人的笑闹,呼吸都逐渐冰冻。
“嚯,郑将军够仗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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