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寿公主没想到,这把本由她挑起的戏谑之火,最终竟然烧到了柳术身上。
她本来就对端午、生辰双节的好时候被叫进行宫遴选驸马之事颇为不满,今天中午楼初英为了救福阳郡王还受了伤,她便打算借这场燕射,将满宫上下的衣冠禽兽伪君子都狠狠戏弄一遍,让他们知难而退,反正楼初英不在,满场子的两条腿里已经没有她在意的存在。
所以除了烧衣、对靶的把戏,她其实还设了学驴犬叫之类的恶俗玩笑,反正在她看来,上台便是有心要张扬开屏的,这便怎么也不会牵连无辜。
但她错算了柳术。
错算了他的出现,居然会如此突兀。
阳寿公主经不住这样的震惊,拍案而起,一边雍王端着酒笑盈盈道:“阳寿妹妹怎么了?玩笑既然开了,那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不然叫那些烧了衣裳的年轻人怎么办?”
阳寿公主眼神一瞟坐得离自己极近的郑弥,郑弥神色如故的平淡,看不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破绽,她便回过身讥诮道:“雍王兄这时不怕得罪柳总宪了?”
雍王被反将一军,微微一顿,似是没想到上一刻还喜笑颜开的小妹妹,下一刻就要掌掴自己的脸面。
蜀王道:“阳寿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和哥哥说话的?”
阳寿斜嘴笑笑,一掸袖子重新坐了下来,“唉,不过也是,荥阳郑氏在前,区区一个河东柳氏不成气候的公子,的确没什么值得紧张。”
蜀王鼻子都气歪了,差点将手中的酒杯砸得粉碎,雍王连忙一拦,微笑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这郑垒好歹也是西北历练过的,军中讲的就是规矩,这众目睽睽的,他难道还会射杀了柳渊微不成?”
蜀王臭声臭气说:“阳寿妹妹放心,没谁不要脸的!”
他这一声说得极响,响得风吹过去,台上的柳术和郑垒都能一清二楚。
郑垒将手中接过的金城桃抛给柳术,又捻了捻自己握着的桃子,笑叹:“可惜了这桃子了。”
柳术将桃子交给上前来的小内监,按照指示退至立靶旁,站得笔直笔直,一直等小内监踮着脚将那枚硕大饱满的金城桃摆至颅顶。
正在白玉冠前,如同一根钉,霎时间将柳术钉回了曾经的年少岁月。
他从没和崔定求玩过这样的游戏——
正常人就不会玩这种牵涉人命的游戏。
但他的双手又记起了张弓控弦的感觉,可他的眼睛只在跃动闪烁的火光里,看见郑垒眼睛里的激动。
他好像看不见桃子。
直如郑垒一般,只看得见对方的咽喉。
他的血有些沸腾,让他一直平稳的手端着这把由柳裕精心挑选的弓,有些发抖。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不敢想自己的手再抖一点,郑垒喷射而出的鲜血会否溅到他的脸上。
他甚至觉得,就算今夜,这逐渐降落的黑暗里,郑垒“失手”射杀了他,恐也不算曲江行宫里的惊惶。
顶多,是个玩笑。
柳术觉得,他有点疯了。
像是去年他还担一个丈夫的名分,发狂地思念千里之外的妻子一样,几近癫狂地想要把自己溺死在一片情欲沸腾的浅海。
那时候想到死,特别缠绵,一个弹指就能把今后几十年携手岁月尽数盼望;而此时想到死,又格外壮丽,像是他和楼元盎的爱巢,在楼元盎的出走后逐渐凋敝,又在凋敝之中暴烈地燃烧。
轰轰烈烈。
就是被楼元盎焚烧炙烤的柳氏家祠。
就是此时这焚身的火,燎天的欲。
真的仿佛,他特别想要求得的一场、和楼元盎一起的圆满,就要在此时降临于死亡。
他和郑垒对望,好像望的,是身后的郑弥。
好像是他即将要射杀郑弥,而郑弥又必定要戳瞎他的眼睛。
柳术想,虽死,也无憾了。
松手时,听见两道逐渐逼近的箭影,他就特别想要求死。
反正今天下午,他又见到了楼元盎,甚至由死而生,重新落在了楼元盎手中。
叮——
他的箭头没入了金城桃,又或许是风的缘故,桃汁迸射喷到了他的脸上,而扎着白羽箭的桃子则从郑垒头顶砸到了木台地上。
他的呼吸一窒,仿佛喉咙口刺入了什么酸腥的铜铁锈物。
但他又将这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就看见了郑垒脸上的笑。
接着还听见了他的惋惜:“柳郎中好箭法,郑垒自愧弗如了。”
他想要低头,去证实自己颌下是否真有一支染血的羽箭,却忘记了头顶的那枚桃子,被迎上来的小内监及时托出,又被大步而来的郑垒抓到手中,“行宫里的桃子,得是仙品,赏我了吧。”
旋即他便咬上一口,私有遗憾地道:“真是对不住了,柳郎中这冠子还挺精致的呢。”
柳术怔愣。
木讷地转身想要向即将下台走远的郑垒问一句原委,然后就感觉脸颊一痛,身边的小内监忍不住惊呼:“郎中大人,您的冠子碎了!”
他耳畔轰鸣,抬手往脸上一摸。
窜着铁腥气的桃子汁,半片碎玉,还有血。
**
楼元盎离开行宫,是郑弥亲自送的。
顶着阳寿公主的白眼,郑弥风度依旧,瞎子般将公主所有的不满都视而不见。然后顺理成章地,要伸手扶楼元盎上车。
他注意到楼元盎的迟疑。
但她的手隔着袖子,最终还是搭在了自己腕上。
那边楼初英被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稍微留了留,故而趁此机会,郑弥也坐上了车。
楼元盎正叠着散开的裙裾,一抬眼,目光不善,却没有说话。
郑弥在她边上坐下。
两人一时静默,只有车厢外细细密密的交谈声,像是绕膝的蚊子。
虽然预先备好的冰盆够凉,但楼元盎还是忍不住车厢中的闷热,冲郑弥问:“你不去骑马么?”
两个人分享同一盆冰,总会让人更加贪婪。
郑弥点头:“好。”
却听车夫微微提了提马缰,楼初英那边响亮地朝阳寿公主和福阳郡王拜别。
“算了。”
郑弥又点点头,重新坐下。车轱辘刚转,不防备后坐之力过急,本该不动如山的郑弥却又像山崩一样往楼元盎处一歪,屈起的膝盖便在反应过来前擦过楼元盎的大腿。
就像是裙子被火燎着了,楼元盎差点从座位上跳起。但她还知道车厢狭窄,克制着心里难以抑止的滔浪,往边上又让了让,一抬头就看见了郑弥眼睛里的平静。
其实是死寂。
郑弥的眼神从来都不能让她看出别的什么情绪,或许唯一的破绽就是,他的心越沉,他的眼眸越深,像是深渊要把她一口吞下。
车厢里好像,更加闷热。
郑弥不着痕迹地往边上撤了撤,听楼元盎问:“你是有话要和我说么?”
郑弥摇摇头,“只是想和元娘呆在一处。”
楼元盎一时沉默。
郑弥又问:“元娘不想和我呆在一起吗?”
楼元盎抬头,帘子外各色的光筛了进来,使她的目光有些混杂,但她的话却永远直白不会为外物渐染:“你高兴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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