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皇子独孤淳满不在乎地开口:“既然朝廷缺钱,那便增加些赋税吧。”
他挺着朝服都遮不住的肚子微微一转身,在谨身殿里望了一圈,道:“加一成赋税不就……”
独孤淳的话音断在独孤明的眼神里,那是一个极其不赞成的眼神。众大臣对独孤淳的提议见怪不怪,像是毫不诧异他能说出这样的话。
河东之前受灾,朝廷减了税款,可开春以后便加回来了。这一减一增,农夫们并未感激朝廷的体恤,早就去各县衙闹过事,户部也因此挨了不少骂。
戴简一听大皇子这话都头皮发麻,还没等他开口说什么,工部尚书夏远慎先出声了:“今年的收成,原本本就不如去年,再加田税,怕是会有反民。”
楚山敬接过他的话,不紧不慢地道:“从赋税下手,不论好不好,都太慢了,不若先挪用修河堤的钱。汛期都过看,这修河堤的事儿,不急。”
夏远慎斜了他一眼:“怎么不急?修河堤不要时间吗?再过几个月就开春了,春夏交接,雨季一来,河堤还没修好,是打算让我们去做人肉墙,拦住洪水吗?”
“夏尚书何必冲我发脾气?去年河堤被冲毁又不是我吏部的过错。”楚山敬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悠闲姿态,“再说了,本官也只是提议罢了,采不采纳,自有陛下决定。”
独孤明看着楚山敬,忽然想起那日在坤仪宫的对话——
“说起楚尚书,怀之想起来一件事儿。前几日听冯曜提起来,雷贯英居然是他的表妹夫。”
楚山敬和夏远慎仍在争执,独孤溪扬声打断了他们:“儿臣倒觉得,这修河堤的事儿千万耽误不得,且得在腊月之前赶紧修完。天越来越冷,若是某些地区的河水结冰,便会耽误修缮地进度。再者,这工程已经开始了,赤河两边的百姓日日看着朝廷修河堤,多少是个心理安慰,去年涝灾那么吓人,若是他们看见朝廷停工,一定会乱的。”
最重要的是……
独孤策垂眼,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若是河堤停工,怨声一起,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去年河东赈灾银被贪污的事儿。换句话说,楚山敬这是想让姜秋阳早点死,独孤溪这是不想让楚山敬得逞。
七哥……你就这么想要她吗?
你就这么笃定,这次,她还会站在你身边吗?
“工部,吏部,都提出了建议,其他人呢?”独孤明将手里的折子立起来,慢慢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在桌上,“刑部?兵部?礼部?”
三部尚书被点名,行礼姿态十分恭敬,嘴巴却是一张比一张闭得更紧。
独孤明的目光最终落在太子身上,久久地,安静地。
“朝廷缺钱,要么增税,要么挪用,要么开库,要么……”独孤策说到这里就不说了。
大臣们却知道他要说什么——捐监,也就是卖官。前朝曾以此作为权宜之计,虽成功渡过难关,却引得官场混乱,民不聊生,最终天下易主,换了独孤之姓。
独孤策清了清嗓子,道:“增税伤民,捐监坏官,这还有两个月就要过年了,各处都腾挪不开银子,便只能从朝廷外头想办法了。一人能拿出的钱少,千百人呢?京城里的富商不少,倘若朝廷允之以商税,许之以利息,一定能筹到钱。”
独孤明赞赏地点头,将那本写着军报的折子放到一旁:“诸位以为,太子的提议如何?”
“太子殿下所言极是!”
不必加什么千奇百怪的税折腾百姓,也不必挪用哪个部的款项与谁争执,戴简眼睛都亮了几分,头一个发言支持太子。
郑林榆自然是骄傲的,因为这也是他郑家的血脉。他捋了捋胡须,矜持地开口:“确实是个法子。”
夏远慎心想这河堤能继续修了,砸吧了下吵得快要干涸的嘴,道:“下官附议。这粮草已经有一半在路上了,京城里的富商没有一千也有五百,商税许下去,另一半粮草也有着落了。”
武定邦点点头。他对赚钱的事儿没什么脑筋,这粮草能供应上就行,他只负责运输。
听到周围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的开口,独孤溪面色微微发白,很快,双颊又浮上一点点动了气的红。
独孤明似乎要开口了,可能是要宣布就按太子说的去实行,也有可能是要表扬太子……
“儿臣……”独孤溪骤然出声,吸引了一众人的注意力,他谦和地道,“儿臣所得之物,皆是父皇所赠,虽不多,也愿尽数捐出,希望能替父皇分忧。”
独孤策握拳至唇边,挡住笑容。
一众官员神色各异,心道这是何意?皇子都开口了,他们是不是也得捐?若是他们都捐,皇帝会不会认为这是在暗示让他开私库?
谨身殿里的沉默像冷气一样蔓延,独孤溪很快被激得清醒过来,自己因为着急说了不该说的话,慌乱间,他忽然听到周秉忠低笑着唤来宫女:“陛下的茶凉了,快,换盏热的来。”
宫女捧来新的茶,周秉忠接过,刚要递给独孤明又收回手:“哟,这茶杯都豁了口了,还敢呈给陛下?怎么这么粗心呀,若是伤着龙体,你可没好果子吃。”
宫女跪下请罪,身子抖若筛糠。
独孤明摆摆手:“无事,你去换个杯子。”
周秉忠将茶杯递还给宫女,道:“你下去吧。陛下慈悲之心,节俭之德,堪称国之表率啊!”
楚山敬拱手道:“陛下如此节俭,殿下们所能提供的也是杯水车薪,睿王有这个心,百姓自当感激。”
不咸不淡的赞扬声接连响起,没有人顺着那话说自己也要捐。
独孤溪脸色缓和些许,沉声道:“诸位过奖了。”
独孤明望着桌子上新捧上来的茶,挑了挑眉:“既然都没有异议,那便按照太子说的做。粮草的事儿解决了,接下来该议议这主将的人选了。”
报时的钟声悠悠响起,惊起了檐下的黄莺。它从巢穴中探出小脑袋,很快又缩了回去,似乎才发现天气冷得如此之快。但黄莺最终还是鼓起勇气,从待了一季的巢中慢慢钻出来,振翅飞向温暖的南方。
黄莺飞过,姜静姝抬头望了一眼,深灰色的云团压得很低,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潮湿的泥土味。
不消半刻,雨滴落在红墙黑瓦上。姜静姝今日穿着青穗送她的那身衣服,领口和袖口的绒毛若是淋了雨,会非常狼狈。思及此,她在雨势转大之前及时停在了一处宫殿的廊下。
身后传来吱呀轻响,姜静姝正要坐下的动作一顿,迅速扭头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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