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被柴油味和流言搅散时,《东方日报》的第二篇评论已经传遍清水湾片场的每个角落。

这次不是苏文山写的,署名换成了“特邀影评人”,但笔锋一样狠辣。标题是:《演技还是人设?揭开周星星“疯子”背后的精心算计》。文章旁边配了张偷拍照——周星星和霞姐在休息室门口说话的画面,角度刁钻,看起来像是亲密交谈。

“……据知情人士透露,周星星曾与香港顶尖经纪人霞姐密谈,疑为签约铺路。但其后因‘条件未谈拢’而拒绝。这是否意味着,这位‘坚持自我’的演员,其实也在暗中进行利益计算?而他那些看似疯狂的表演,是否只是另一种更精明的‘人设塑造’?……”

周星星站在报刊亭前,手里捏着报纸,指关节发白。卖报的阿伯这次没说话,只是摇摇头,把零钱找给他时,动作快得像在丢什么脏东西。

巴士上,他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那些目光黏在背上,又冷又刺。有人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他听见:

“就是他吧?报纸上那个……”

“看着挺老实,没想到……”

“这行不都这样,装呗。”

周星星闭上眼。车厢摇晃,报纸在膝盖上哗哗作响。那些铅字在眼皮底下跳动,像一群黑色的蚂蚁,要钻进脑子里。

到站,下车。走向片场的路,今天格外长。

*

片场气氛不对劲。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是机器调试的声音,场务的吆喝,演员的对词。但今天,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星星走向化妆间,路过监视器时,看见黄少泽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剧本,但没在看。陈总站在他旁边,脸色铁青。

“导演,陈总。”

黄少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陈总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出什么事了?”周星星问。

“投资方开了会。”黄少泽的声音很疲惫,“要求删减你的戏份。从七场,减到三场。保留的部分,也要……‘正常一点’。”

“正常一点?”

“就是别那么疯。”黄少泽揉着眉心,“他们看了苏文山的文章,也看了今天这篇。觉得你的表演风格……风险太大。怕影响票房,怕被影评人围攻。”

周星星的心脏往下沉。他想起昨天那场天台戏,想起梁家诚说“可以拿奖”,想起全场那些掌声。

“导演,您觉得呢?”他问,声音发紧。

黄少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看着他。

“阿星,”他说,“我选你,是因为你特别。但现在,你的特别,成了靶子。投资方不在乎艺术,他们在乎钱。如果一部电影因为你被骂,票房崩了,他们亏的是真金白银。”

“所以您也要我……‘正常一点’?”

“我要你活下去。”黄少泽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锤子,“在这行,活下去才能演戏。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懂吗?”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向片场,那些工作人员都在忙碌,但眼神躲闪。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从好奇,到敬佩,再到现在的……怀疑,甚至怜悯。

“今天拍第七场。”黄少泽转身,走回监视器后,“精神病院的集体活动室。剧本你看了,很简单的戏。你就……按剧本演,别加戏,别即兴。行吗?”

周星星点头。很重,重得像在点头认罪。

*

化妆间里,化妆师在准备油彩,但动作很慢。

“今天……化淡点?”她问,声音小心翼翼的。

“嗯。”周星星坐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那张脸上还有昨天的疲惫,眼睛里还有昨天的光。但今天,那些光要收起来了。

化妆师开始上妆。油彩糊在脸上,很薄,很规矩。不再是疯子那种夸张的苍白,是“正常病人”该有的、稍微有点病态的脸色。

化到一半,门开了。

林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相机,但今天没挂脖子上。她看着周星星,看了很久。

“能单独聊聊吗?”她问化妆师。

化妆师点头,放下刷子,出去了。门关上,化妆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今天的报道,看了?”林月问。

“看了。”

“信吗?”

“不信。”周星星抬头看她,“但很多人会信。”

“对。”林月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周星星打开。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文件。照片拍得比昨天更清晰——霞姐和苏文山在餐厅,举杯,微笑。文件是一份草拟的合约,甲方是霞姐的公司,乙方是苏文山。内容是:苏文山负责“引导舆论风向”,霞姐支付报酬,金额是……五万。

“你怎么拿到的?”周星星的手在抖。

“我有我的渠道。”林月看着他,“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公开这些,能证明他们在陷害你。但也会彻底得罪霞姐,她在这行的人脉,能让你再也接不到戏。”

周星星看着那些照片。五万块,就能买一个影评人的笔,买一篇毁掉一个人的文章。原来他的“梦想”,他的“坚持”,在有些人眼里,只值这个价。

“黄导说,投资方要删我的戏。”他轻声说,“还要我‘正常一点’。”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周星星诚实地说,“昨天那场戏,我觉得我演对了。但今天,所有人都在告诉我,我演错了。”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父亲当年,也遇到过类似的事。有部戏,导演要他收着演,别那么‘满’。他收了。结果那部戏票房很好,但他被影评人骂‘平庸’。他很后悔,说如果重来,他宁愿被骂‘过火’,也不要被骂‘平庸’。”

她顿了顿:

“阿星,演戏没有对错,只有选择。你选收着演,可能安全,但可能平庸。你选放开演,可能危险,但可能……成为你。你得想清楚,你要当安全的周星星,还是要当危险的、但真实的周星星。”

化妆间外传来副导演的喊声:“周星星!准备了!”

周星星站起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很薄,那张脸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陌生。

“林记者,”他轻声问,“如果今天这场戏,我按剧本演,你会失望吗?”

林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慢地,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因为我知道,有时候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选了活着,我理解。但阿星……”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如果你选了活着,就别在深夜里后悔。别问自己‘如果当初’。因为有些选择,选了,就不能回头了。”

她拍拍他的肩,走了。门关上,化妆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拿起化妆台上的油彩,挤出一点,抹在脸上。很厚,很白,白得像死人。

又挤出红色,在眼角、嘴角,抹出夸张的、疯子该有的痕迹。

镜子里的脸,又变成了“疯子”。

他笑了。那个笑在油彩下,很狰狞,但很真。

*

第七场,精神病院集体活动室。

布景很简陋,几张长桌,几把塑料椅。五六个“病人”坐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自言自语。周星星——李志明——坐在角落,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剧本是:医生让病人轮流发言,分享“最开心的事”。轮到李志明时,他说:“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很简单的戏。很安全。

“Action!”

摄像机开始转动。医生——今天换了配角,不是梁家诚——温和地说:“李志明,到你了。说说你最开心的事。”

周星星——李志明——抬起头。脸上的油彩在灯光下很刺眼,那种白,那种红,夸张得像小丑。但他开口时,声音很平静,很“正常”: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画圈。很规矩,很听话。

“Cut!”

导演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星星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失望。

“保一条。”黄少泽说,“周星星,再来一次。这次……你可以稍微多点表情。一点点就好。”

“Action!”

第二次,周星星抬起头时,脸上多了点表情——是那种“努力想开心”的表情。他说台词,声音有点抖: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个普通人。”

说完,他挤出一个笑。很勉强,很可怜。

“Cut!”

这次,黄少泽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星星面前。

“阿星,”他低声说,“你在怕什么?”

“我没……”

“你在怕。”黄少泽打断他,“怕演得太疯,被骂。怕演得太收,被说平庸。你在中间摇摆,结果两头不靠。这不是你。这不像你。”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看着黄少泽,导演的眼睛很红,很累,但很亮。

“导演,”他轻声问,“您想要我怎样?按剧本演,还是……按我的方式演?”

“我要你真实。”黄少泽说,“真实的李志明,在说出‘我只是个普通人’时,会是什么表情?会是什么声音?你想过吗?”

周星星愣住。他想了,但想的是“剧本怎么写”,是“导演要什么”,是“投资方要什么”。他没想,李志明会怎么想。

“我给你十分钟。”黄少泽拍拍他的肩,“去想。想清楚了,我们再拍。但阿星,记住——这是你的戏。你的人生。你的选择。”

他走回监视器后。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周星星。

周星星坐在那里,低着头。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指在膝盖上画出的、无形的圈。然后,他闭上眼。

他想起了那些信。那个建筑工人,那个七十八岁的老人,那个中学生。他们说他给了他们勇气,说他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

他想起了母亲。在码头上的背影,说“你要好好的”。

他想起了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和那句无声的“儿子,加油”。

他想起了吴镇。在仓库里说“活着成功”。

想起了林月。说“如果你选了活着,就别在深夜里后悔”。

然后,他想起了李志明。那个疯子,那个外星人,那个孤独的、破碎的、但还在努力活着的灵魂。

如果李志明真的“清醒”了,发现自己不是外星人,只是个普通人——他会开心吗?

不会。

他会绝望。

因为当外星人,至少有个理由。当疯子,至少有个借口。但当普通人,什么都没有。只有赤裸裸的、无法逃避的、名为“现实”的真相。

周星星睁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导演,”他说,“我准备好了。”

“Action!”

摄像机重新转动。医生温和地说:“李志明,到你了。说说你最开心的事。”

周星星——李志明——抬起头。这次,他脸上没有夸张的油彩,没有刻意的表情。只有一张很平静的,甚至有点麻木的脸。

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最开心的事,是发现我不是外星人。”

他顿了顿,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但很真。

“因为当外星人,太累了。”他说,声音开始抖,“要编故事,要装疯,要让自己相信,我真的来自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真的有任务,真的……不属于这里。”

他的眼泪掉下来,但还在笑:

“可现在我发现,我就是个普通人。一个会饿,会困,会疼,会孤独的普通人。一个……连发疯都要找借口的,可怜的普通人。”

他站起来,走到活动室中央,环顾四周那些“病人”,那些同样破碎的灵魂。

“你们知道当普通人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他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是你要面对一切。面对自己的无能,面对世界的残酷,面对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面对……你只是一个普通人,这个事实。”

他跪下来,双手撑地,肩膀剧烈颤抖。但这次,他没哭出声。只是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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