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九龙城寨,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夜色里发出沉重的呼吸。

周星星坐在阁楼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前摊着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书页泛黄,边角卷起,第三十七页那句“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被他用红笔划了又划,墨迹都晕开了。

他今天重新翻开这本书,是因为下午收到的那封电报。

从泰国曼谷发来的,只有三个字,用繁体字打印,冷冰冰的:

“活下去。——吴镇”

电报是林月转交的。她说,吴镇在泰国的戏出了意外,一个武行重伤,现在还在医院抢救。电报是出事前发的,应该是预感到了什么。

“活下去。”

周星星的手指摩挲着那三个字。纸张粗糙,字迹透过纸背,硌着指腹。他想起吴镇在仓库里教他站、教他倒,说“活着成功”。想起吴镇说起沈耀华时的眼泪,说“他要我答应,演完了要回来”。

窗外的城寨,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几盏零星的灯,在深夜里像不肯熄灭的星。远处,维多利亚港的霓虹还亮着,但那些光很遥远,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楼下突然传来敲门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周星星愣住,这个时间谁会来?他放下书,轻手轻脚下楼。娟记茶餐厅的卷帘门关着,但玻璃门后,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是林月。

他打开门。林月站在门外,穿着件深色风衣,头发被夜风吹乱,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她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很厚,鼓鼓囊囊的。

“你怎么……”

“进去说。”林月的声音很轻,但很急。

周星星侧身让她进来,重新关上门。店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昏黄的光。林月在柜台前坐下,把纸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个神秘人联系我了。”她开门见山。

周星星的心跳漏了一拍。昨天林月说,有人愿意提供霞姐和苏文山交易的完整证据,但代价是他必须参演一部商业烂片。

“他说什么?”

“证据在这里。”林月拍了拍纸袋,“录音带,文件,照片,全的。足够证明霞姐买通苏文山写黑稿,也足够证明苏文山收钱办事。如果公开,能彻底洗清你‘装疯卖傻’‘人设炒作’的污名。”

“但是?”

“但是,”林月深吸一口气,“他开的条件变了。不是参演一部烂片,是签三部。三年,三部商业喜剧,片酬低,剧本烂,但你必须演。而且……要配合霞姐那边的宣传。”

周星星愣住。配合霞姐?昨天他才拒绝了霞姐的合约,今天就要配合她?

“为什么?”

“因为那个神秘人……”林月顿了顿,“就是霞姐的竞争对手。他想用这件事打击霞姐,但如果只是提供证据,打击不够大。他要你配合——先洗清污名,让公众同情你,然后你‘不计前嫌’地配合霞姐宣传,表面和解。等时机成熟,他再放出证据,证明霞姐一直在操控舆论。这样,霞姐就彻底完了。”

“那我呢?”周星星的声音发紧,“我配合霞姐,公众会怎么看我?他们会觉得我妥协了,投降了,变成了自己曾经讨厌的人。”

“对。”林月点头,“所以他会安排‘反转’——在你配合一段时间后,放出证据,证明你是被逼的,是忍辱负重。这样,你不但能洗清污名,还能成为‘反抗娱乐圈黑暗’的英雄。”

周星星沉默了。他看着那个纸袋,在昏黄的光线下,牛皮纸的颜色像干涸的血。

“这是交易。”他说,声音很轻,“用我的名誉,我的坚持,我的……真实,去换一个‘英雄’的人设。”

“是。”林月诚实地说,“很脏的交易。但阿星,这是你现在唯一的路。黄少泽的电影可能真的拍不完了,陈总今天下午正式通知,暂停投资。如果没有这部戏,你又背着苏文山的那些污名,你在这个圈子,就真的完了。”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份报纸,摊在桌上。是明天要出的《东方日报》清样,头版标题触目惊心:

《从“疯子”到“骗子”:起底周星星的九龙城寨往事》

副标题是:“父亲是逃犯?母亲茶餐厅涉黑?独家调查揭露周星星不为人知的家族秘辛”

周星星的手在抖。他拿起报纸,那些铅字在昏暗的光线下跳动:

“……本报记者调查发现,周星星父亲周建国并非单纯‘失踪’,而是涉及上世纪七十年代一宗珠宝抢劫案,案发后潜逃内地,至今下落不明。其母阿娟所开‘娟记茶餐厅’,长期为城寨□□提供洗钱渠道……”

“胡说八道!”周星星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里回荡,带着回声,“我爸是武行!我妈的茶餐厅干干净净!”

“我知道。”林月的声音很平静,“但读者不知道。这篇文章明天一出,你就完了。不是演技被质疑,是人品被质疑。在香港,你可以是疯子,可以是小丑,但不能是……罪犯的儿子,□□的家属。”

周星星的手指收紧,报纸被攥出褶皱。他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像刀,要剖开他的皮,挖出他最深的秘密,最疼的伤口。

“这篇文章,”他低声问,“也是霞姐安排的?”

“大概率是。”林月说,“但查不到直接证据。苏文山很聪明,用的是‘据知情人士透露’,用的是‘本报记者调查’。法律上,很难告他诽谤。但舆论上,你已经死了。”

她看着周星星,眼神复杂:

“阿星,现在你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那个神秘人的交易,用三部烂片,换一个翻身的机会。要么,等着明天这篇文章见报,然后……从这个圈子消失。”

店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猫叫,凄厉的,在深夜里像婴儿的哭声。周星星看着桌上的报纸,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着林月苍白的脸。

他想起了母亲在电话里说“你要好好的”,想起了父亲那枚生锈的徽章,想起了吴镇说“活下去”。

“林记者,”他轻声问,“如果是你父亲,他会怎么选?”

林月愣住,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苦,很涩。

“我父亲……”她慢慢说,“他当年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有部戏,导演要他演一个反派,一个出卖朋友的懦夫。剧本很烂,但片酬很高。他拒绝了。他说,他宁愿饿死,也不演这种侮辱观众智商的戏。”

她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差点饿死。最穷的时候,一天只吃一个馒头。但他没后悔。他说,至少他死的时候,能对自己说:‘沈耀华,你到死都是个演员,不是个小丑。’”

“所以他选了艺术,而不是活着。”

“对。”林月看着他,“但阿星,我不是我父亲。我不会劝你选艺术。因为我知道,饿的滋味不好受,穷的滋味不好受,被人指着脊梁骨骂的滋味不好受。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周星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寨的夜色很深,很深。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大部分都暗着,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父亲会把他扛在肩上,在城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父亲说:“阿星,你看,这里的房子虽然破,但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活着。活着,就有光。”

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一个人撑起茶餐厅。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奶茶,炸油条,一直忙到深夜。母亲说:“阿星,妈不累。妈只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有出息,妈就值了。”

再后来,他考无线训练班落选,母亲没骂他,只是说:“没关系,下次再考。”

他跑龙套,做替身,浑身是伤,母亲给他擦药,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疼就哭出来,妈在。”

他接儿童节目,穿那身可笑的黄色工装裤,母亲说:“好看,我儿子穿什么都好看。”

他拒绝霞姐的合约,母亲在电话里说:“妈为你骄傲。”

可是现在,如果他接受那个神秘人的交易,去演三部烂片,去配合霞姐宣传,去当那个“忍辱负重”的英雄——母亲还会为他骄傲吗?

“林记者,”他转过身,看着林月,“如果我接受交易,演了烂片,配合了霞姐……我还是周星星吗?”

林月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你不接受,明天之后,可能就没有周星星了。至少,没有能在这个圈子活下去的周星星。”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

“阿星,这行很残酷。它不在乎你有多真,有多拼,有多想演戏。它只在乎你有没有价值。现在,那个神秘人给你价值——用你的妥协,换他的利益。你要不要这个价值,你自己选。”

她看了眼手表:

“现在是凌晨两点四十五。报纸五点印刷,七点上市。你还有四个小时。”

她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

“证据在这里。合约在这里。签,或者不签。你选。”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

“对了,黄少泽让我带句话给你。他说:‘阿星,电影可能真的拍不完了。但你别放弃。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戏演。’”

她走了,轻轻带上门。店里又只剩下周星星一个人,和那个牛皮纸袋,和那份报纸清样,和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

他坐回地上,重新翻开那本书。第三十七页,那句话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清晰:

“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句话时,是在无线训练班的落选那天。他坐在城寨的阁楼里,就着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时他想,只要他够认真,够努力,总有一天,他能从“小角色”,变成“大演员”。

可是现在,他可能连“小角色”都当不了了。

他继续往下翻。第四十二页,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写:

“演员最大的敌人,不是观众的冷漠,不是导演的严苛,不是剧本的平庸。是内心的妥协。是当你开始问自己‘这样演行不行’‘观众会不会喜欢’‘导演会不会满意’时,你就已经背叛了角色,也背叛了自己。”

周星星的手指停在那些字上。油墨的味道,混着纸张陈旧的气息,钻进鼻子里。那种味道很熟悉,熟悉得像老朋友。

他想起在《闪亮星球》的第一天,他对着五个失控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演。然后他想起吴镇说的“找回心里那个小孩”,想起自己开始模仿动物,开始讲荒诞的故事,开始用最夸张的方式,逗孩子们笑。

那时他没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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