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日报》的影评版在周四早晨,用整版篇幅刊登了一篇文章。

标题是:《是天才还是小丑?论周星星“无厘头”表演的哗众取宠本质》。作者是香港最有影响力的影评人之一,苏文山。文章旁边配了张周星星在《闪亮星球》里的剧照——穿着黄色工装裤,戴着毛绒耳朵,表情夸张得像马戏团小丑。

“……从儿童节目主持人到黄少泽电影的‘重要角色’,周星星的蹿红速度令人咋舌。但剥开林月笔下那些感人的奋斗故事,我们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将幼稚当深刻、将浮夸当演技的投机者。他的所谓‘无厘头’,无非是儿童节目那套哗众取宠的伎俩,套上了一层‘艺术探索’的包装……”

周星星站在报刊亭前,手里的报纸在晨风里哗哗作响。卖报的阿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报纸上的照片,眼神复杂。

“后生仔,这写的是你吧?”

“……嗯。”

“唉,”阿伯摇头,“人红是非多。忍忍就过了。”

周星星付了钱,拿着报纸走向巴士站。铅字在晨光里刺眼,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眼睛里。他想起昨天陈总说的话“演得好”,想起那些读者的信,想起林月说“你值得”。

然后,他看见这篇文章。

巴士来了。他挤上去,找个角落坐下。报纸摊在膝盖上,那些字还在跳:

“……黄少泽导演一向以艺术追求著称,此次启用周星星,究竟是慧眼识珠,还是被媒体炒作蒙蔽了双眼?我们拭目以待。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香港电影的未来,要靠这种‘疯子式’的表演来拯救,那才是真正的悲哀……”

周星星闭上眼。车厢里很挤,汗味、香水味、早餐的味道混在一起。有人在大声讲电话,有人在抱怨堵车,有孩子在哭。这些声音很真实,真实得让他觉得报纸上那些字,像个荒谬的梦。

“下一站,清水湾片场。”

他下车,走向片场。晨光把片场的轮廓镀上金边,那些脚手架、摄影棚、道具车,在光里像沉默的巨兽。今天要拍第六场,是“疯子”和医生的最后一场对手戏。剧本上写着:疯子突然“清醒”了,承认自己不是外星人,只是个害怕孤独的普通人。

“周星星!”

副导演跑过来,脸色难看:“导演让你去他休息室。现在。”

“出什么事了?”

“去了就知道。”

*

黄少泽的休息室是临时搭的板房,不大,但整齐。墙上贴着分镜图,桌上堆着剧本和咖啡杯。黄少泽坐在桌后,手里也拿着那份《东方日报》。对面沙发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陈总,投资方代表,脸色铁青。

另一个是女人,四十出头,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短发,妆容精致。她翘着腿,手里拿着份文件,正低头看着。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周星星的心脏停了一拍。

那张脸,他在无数电影杂志、娱乐新闻里见过。霞姐,香港最顶尖的经纪人,手下带着三个影帝、两个影后,还有一堆当红明星。坊间传闻,她能一句话决定一个演员的生死。

“周星星是吧?”霞姐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坐。”

周星星在剩下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椅子很矮,他坐下后,要仰头才能看见霞姐的眼睛。

“苏文山的文章,看了?”霞姐问。

“看了。”

“什么感觉?”

周星星沉默了几秒:“他……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是投机者。”周星星抬起头,看着霞姐的眼睛,“我是真的想演戏。用我自己的方式。”

霞姐笑了。那笑很淡,很职业,不达眼底。

“你的方式,”她慢慢说,“就是又哭又笑,又疯又傻,把儿童节目那套搬到大银幕上?”

“那不是儿童节目那套。”周星星的声音开始发紧,“那是……我。是我在表达。”

“表达什么?”霞姐身体前倾,“表达你有多惨?多不容易?多值得同情?周星星,我告诉你,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惨故事。九龙城寨出身,父亲失踪,母亲开茶餐厅,自己跑龙套——这种故事,我一天能听八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但故事是故事,票房是票房。苏文山这篇文章一出,你知道今天早上,有多少原本谈好的采访取消了吗?有多少杂志撤了你的专访版面吗?有多少广告商,在观望还要不要找你吗?”

周星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他看向黄少泽,导演低着头,在看手里的咖啡杯。他又看向陈总,陈总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别处。

“所以,”霞姐转过身,双手撑在桌上,俯视着他,“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用你那套‘无厘头’演下去,然后等着被媒体骂死,被观众遗忘,回到你的九龙城寨——如果那时候城寨还没拆的话。”

“第二呢?”

“第二,”霞姐从桌上拿起那份文件,推到他面前,“签了这份经纪合约。我会帮你重塑形象,接适合你的戏——喜剧,商业喜剧。你会红,会赚钱,会成为家喻户晓的喜剧明星。但前提是,你要听话。”

周星星看着那份合约。很厚,封面烫着金字:星光经纪有限公司。

“黄导的电影……”

“照拍完。”霞姐说,“但宣传期,你要按我的方式来。不提什么‘无厘头’,不提什么‘艺术探索’。就说,这是一个新人演员的尝试,以后会专注于更主流的作品。明白吗?”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片场开工的声音,很模糊,像另一个世界。

“我需要时间考虑。”周星星说。

“你没有时间。”霞姐看了眼手表,“现在九点。我给你到中午十二点。十二点前,签,或者不签。签了,下午我会安排记者会,帮你回应苏文山。不签……”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不签,你就自生自灭。

“导演,”周星星看向黄少泽,“您觉得呢?”

黄少泽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他昨晚应该没睡好。

“阿星,”他的声音很疲惫,“我选你,是因为你的特别。但特别,在这行是双刃剑。它能让你出位,也能让你被针对。苏文山这篇文章,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

他顿了顿:

“霞姐的资源,能帮你挡掉很多麻烦。但代价是……你可能要放弃一部分,你认为是‘你’的东西。这个选择,只能你自己做。”

周星星站起来。膝盖在抖,但他站直了。

“我中午前给答复。”

他走出休息室。门在身后关上,隔断了里面三个人的目光。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看见林月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正低头抽烟。

看见他,她掐灭烟,走过来。

“知道了?”

“嗯。”

“什么打算?”

“不知道。”周星星诚实地说,“霞姐让我签经纪约,但条件是要我……放弃‘无厘头’。”

林月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看看这个。”

周星星打开。里面是十几张照片,偷拍的。角度隐蔽,但能看清人脸——是苏文山,和霞姐。在一家高级餐厅的包厢里,举杯,微笑,交谈甚欢。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三天前。

“这是……”

“我有个朋友是那家餐厅的服务生。”林月说,“他认得苏文山,也认得霞姐。看见他们吃饭,就偷偷拍了几张。本来没在意,但今天苏文山的文章一出来……”

她没说完。但周星星懂了。

苏文山的文章,不是单纯的影评。是交易,是敲打,是逼他做选择。

“霞姐想要签你,但知道你这种‘野路子’,不容易控制。”林月的声音很冷,“所以先让苏文山写篇文章,把你逼到墙角。等你走投无路,她再出现,给你一条‘生路’。条件是,你得听话。”

周星星看着那些照片。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照片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苏文山在笑,霞姐也在笑。那种笑,是掌控一切的笑。

“你怎么拿到这些照片的?”他问。

“我有我的方法。”林月收起照片,“现在的问题是,你打算怎么办?签,还是不签?”

“签了,我能红。但可能……就不再是我了。”

“不签,你可能再也接不到戏。”林月看着他,“苏文山在香港影评圈的影响力很大。他定了调子,其他媒体会跟风。到时候,你会被贴上‘哗众取宠’‘演技浮夸’的标签,撕都撕不掉。”

周星星仰起头,看着天空。很蓝,没有云。像一块巨大的、干净的画布,但有人要往上泼墨。

“林记者,”他轻声问,“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林月没说话。她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

“我父亲当年,”她说,“也面临过类似的选择。有家公司要签他,条件是要他改戏路,演那种赚钱的商业片。他拒绝了。他说,如果要妥协才能红,那他宁愿不红。”

“然后呢?”

“然后他就真的没红。”林月弹了弹烟灰,“到他死,都没红过。但你知道吗?他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剧本。那剧本是他自己写的,一个没人投资、没人看的故事。但他到死,都没放弃。”

她看着周星星:

“所以我没法告诉你该选什么。我只能告诉你,我父亲选了不妥协,然后他死了,穷困潦倒,没人记得。但他死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他至少,到死都是沈耀华,不是别人。”

烟燃到尽头,烫到手。她没感觉似的,继续抽。

“阿星,”她说,“这行很脏,比你想的还脏。有理想的人,要么被同化,要么被吞掉。你想清楚,你要当哪一种。”

周星星看着林月。阳光透过树叶,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她眼睛里跳动,像火,也像泪。

“林记者,”他说,“如果我签了,你会看不起我吗?”

林月愣住,然后笑了。那个笑很苦,但很真。

“不会。”她说,“因为我知道,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你选了活着,我理解。如果你选了别的……”

她顿了顿:

“我也会理解。而且,我会继续写你。写你妥协了,写你挣扎了,写你最后变成什么样了。因为这是我的工作——记录真实。不管那个真实,好不好看。”

周星星点点头。他看了眼手表,九点半。

“我去准备今天的戏。”他说,“中午前,我会给答复。”

“好。”

他转身走向化妆间。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

“林记者,谢谢你。谢谢你的照片,也谢谢你的……真实。”

林月挥挥手,没说话。

*

化妆间里,化妆师在准备油彩。看见周星星,她顿了顿:

“今天……化淡点?”

“不。”周星星在镜子前坐下,“按最疯的样子化。越疯越好。”

化妆师愣住,然后点头:“好。”

油彩糊在脸上,熟悉的触感。但今天,那触感像面具,也像盔甲。一层层糊上来,要把“周星星”封死在里面,露出“疯子”的真容。

化到一半,门开了。

是霞姐。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靠着门框,双手抱胸,打量着他。

“想好了?”

“还在想。”

“提醒你一下,”霞姐的声音很平静,“现在除了我,没人敢签你。苏文山的文章只是个开始,后面还会有更多。你的黑料——如果真的想挖,九龙城寨出身的背景,父亲失踪的谜团,母亲茶餐厅倒闭的内情——随便哪一条,都能写出一篇好故事。”

周星星的手在膝盖上收紧。油彩还没干,黏糊糊的。

“你在威胁我?”

“我在陈述事实。”霞姐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他,“这行就是这样。你要么有靠山,要么有运气。你现在有点运气,但运气会用完。靠山,我可以给你。但你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听话。”霞姐的手放在他肩上,很轻,但很有力,“我让你演什么,你就演什么。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我让你变成谁,你就变成谁。三年,最多五年。等你红了,站稳了,你可以有点自主权。但在这之前,你要当个听话的工具。”

化妆师的手在抖。油彩涂歪了,在周星星脸上拉出一道红色的痕,像伤口。

“工具……”周星星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镜子里的霞姐,“所以对你来说,演员只是工具?”

“不然呢?”霞姐笑了,“艺术品能卖钱吗?能。但卖得最好的,永远是商品。我要做的,就是把你从艺术品,变成商品。一个能卖大价钱的商品。”

她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周星星,别天真了。黄少泽的电影再好,能让你买楼吗?能让你把母亲接回来享福吗?能让你在九龙城寨那些街坊面前,扬眉吐气吗?不能。但我能。”

她的呼吸喷在他耳廓,热的,但让他发冷。

“签了合约,第一部戏,我给你谈的片酬是二十万。二十万,你跑龙套要跑多少年?你母亲开茶餐厅要赚多久?想想。”

她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十二点。我等你。”

她走了。化妆间里,只剩下周星星,和手还在抖的化妆师。

“对、对不起……”化妆师拿起卸妆棉,“我重新化……”

“不用。”周星星按住她的手,“就这样。这道痕……留着。”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油彩,红痕,疯狂的眼神。还有肩头,霞姐刚才拍过的地方,像有个看不见的手印,烙在那里。

“继续化。”他说,“化到最疯。”

*

第十场戏,天台,夜。

这是“疯子”的最后一场戏。剧本上写:他站在天台边缘,往下看。医生在身后喊他。他回头,笑,说:“医生,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不是外星人。我只是……一个很怕孤独的普通人。”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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