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虚无缥缈
果不其然,母皇从来都不可信。
她曾信誓旦旦承诺,将一应脏活累活悉数交予姜洹,可如今,躺在这病榻上的人,却是他。
此时,鸢阙以东麟泉宫内,泓王躺卧榻上,暗自默念,满心积怨,不时瞥一眼正分立左右的陛下一行人,再望一眼那只尾随而至、只知冷眼旁观的花狸,平日里絮絮不绝的他,此刻却异常沉默。
可即便心有不满,几日来,当他充分意识到自己绝非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之后,他便日日盼着能有这样一刻,一群非敌非友的人与猫来到他榻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说一些哪怕违心的话,他也能稍感慰藉。
“皇兄。”
三妹慕琴率先开口,正如他料到的那般。
她盯着那只被包裹严密的小腿,绝美双眸中泛着无辜的神采:“鸢都城内大大小小百余户染坊,我听闻云贡染坊所用染缸,规格并不算高深,当日,你又何至于这般……狼狈。”
泓王本不想招摇,可言语却不听使唤,急急冲向喉头:“你不要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羞辱我。”
慕琴想再回应些许,却被陛下一个眼神逼退了回去。
被压制后,慕琴胸口略感壅堵,因为她怎么都忘不掉,那日被火速接回宫时,他那身湿漉漉的、浑身散发异味的模样。
此时,樾琴上前关切问:“泓王,我听闻那人逃跑之后,你又带人追出许久,这才中了埋伏。此事需从长计议,你又何必穷追不舍,白白伤了自身……”
泓王回:“长姐,你有所不知,我这一生没有追求过什么人、什么事,一个令我兴致大发的猎物出现在我眼前,我又岂能白白放过。”
“可结果呢?”慕琴漫然插话,“结果就是,你差点就成了别人的猎物。”
“这只是个意外。”说着,泓王抚了抚小腿,淡淡回,“一个无伤大雅的意外。”
慕琴再借机试探问:“与你同行的那人呢?”
“他仅受了些轻伤。”
“轻伤……”慕琴重复着,不禁蹙起眉头。
见三妹这般紧张,樾琴望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无奈一笑。
然而,泓王却错解了慕琴的意思:“不过,你们也不必苛责于他,虽说我身负重伤,可他倒一心救我,也事先给了我提醒。”
只不过他并未听从。他垂下头去,暗暗想着那日情形,想着那日萧惑是如何倾力护他、护众人周全,也想着那个贼人,是如何陷他于难堪之境。
他眸中闪过一道与他气质不大相符的阴翳:“现下我只关心,那日究竟是谁险些害我性命。”
“你放心,朕已命大理寺将几桩案件做重点盘查,朕想,不日便会有结果。”陛下回。
“几桩?大理寺?”
见几人面露疑色,陛下不动声色轻叹一声,凝重的面容下,语气依旧沉冷:“鸢河近来的事端,朕也不能不管。”
樾琴不解问:“母皇,鸢河浮尸一事本是归属府衙的民间凶案,为何要上升到大理寺?”
“不同此前几件,这回死的不是旁人,正是马焱衷。”
“马焱衷?”此刻,琮王开口问,“是那位户部郎中马焱衷?”
“正是他。”
琮王皱眉:“母皇您是怀疑,此事是官场倾轧所致?”
未等陛下回应,泓王急忙正起身来想要插嘴,勉力之际,一不小心扯得小腿疼痛不已。
嗷嗷叫了两声后,他抢走话锋:“母皇,您要说马焱衷这个人,儿臣还真得多说两句,此人——”
听到喊叫,陛下打断他,下意识看向他小腿:“多说两句,会让你的这条断腿,更舒适些吗?”
“的确如此。”泓王却不管不顾道,“马焱衷这人生性极其贪猾,儿臣早就看他不惯了,很久之前我便听闻,此人时常利用职务之便百般刁难商户,肆意盘剥各路商贾。几年前,他又因云贡染坊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如此看来,母皇,有人想要他的命,倒也不足为奇。”
“但不能在朕的跟前肆意妄为。”
说着,陛下缓缓踱起步来,依旧正色道:“这天下,还不是这些枉顾国法的人,说了算。”
泓王再缓缓躺倒下去:“那倒也是。”
慕琴接上话来:“在这件事上,母皇,儿臣也不得不说,就是因为当年父皇太过包庇马氏一族,这才导致此人变本加厉。原本,整个鸢都商贸风气尚且清明,那两年却被这一族蠹虫搅得浑浊不堪。”
说罢,她看向此刻正凝望自己的泓王:“你为何这般看我?今日你我之见,不过是恰巧吻合而已。”
泓王微微一笑:“三妹,你说的都对。”
陛下回:“这已是陈年旧事,他早已被削职,现如今不过是个七品小官。杀人抛尸……这又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听到陛下如此轻描淡写,泓王不禁抬眸看她一眼,暗暗生出几分无可奈何的轻笑。
当初,又何至于此。
他仍记得,数年前,那时他尚且年少,父皇以栽培为由,也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便将他送至各衙署轮岗听差。
彼时,他正在户部当值。某日,云贡染坊的大东家钱佐带着他那个全城都家喻户晓的傻儿子钱胜天来到公堂,求见户部尚书刘载,迫于无奈,刘载见了他,不过,仅仅是见了而已。
面对钱佐声嘶力竭、泣不成声的告发,刘载虽有所动容,可奈何他告发的不是旁人,正是祖辈数代皆是朝堂元老的马家。
万般无奈之际,刘载转身看向泓王,神色恳切:“殿下,您看……您看此事是否要禀明陛下?”
正在他犹豫之际,先闻一声让人脊背发寒的傻笑,泓王看到钱胜天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而后,伴随钱佐一阵泣诉,钱胜天骤然变了脸色,在几句不明所以的狼嚎之后,毫无征兆地跳身飞起一脚,径直踹向两人,不等护卫反应,便给刘载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好在泓王闪得快,未被击中要害,只衣角微脏。
眼见钱胜天还在拍手称快、胡乱嬉笑,泓王急忙躲到众护卫身后,探出半张脸来,对躺在地上哀嚎的刘载认真回了句:
“你、你看着办。”
后来,泓王在刘载向陛下呈奏之前,将此事如实告知了父皇。可父皇对他撂了一句“朕会看着办”后,便再没了下文……
直至两年后,当他从坊间听闻钱佐与钱胜天已查无此人,这才想起,当初他与两人也算相识一场。
而在数年后的此刻,当他再次听闻此人,却已然成了局中之人。
看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腿,他不禁感叹世事难料:当初钱胜天那脚没能得逞,可历经数年,还是隔空踹到了自己身上。
此刻,琮王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云贡染坊……鸣禄烟坊……所以,母皇,您是打算并做一案查办?”
“不错。”
“这的的确确像是报复所为。只不过……”
见琮王似有疑虑,泓王问:“你是说,还有另外几件浮尸案?”
“没错,倘若仅仅是云贡染坊的原东家想要报复,那其余几桩案件,以及南苑古墓的种种事端……”
说着,见陛下愁眉不展,再想到此前霜亦所言,迟疑片刻,琮王提议:“母皇,若您觉得诸事存疑,儿臣……儿臣可着司天监详察天象、设坛祈天,以安民心。”
泓王惊异看向他:“四弟,你从前倒是从不信天象一说,怎么,你也觉得这一桩桩事,有些蹊跷了?”
“我只是觉得,近日这鸢都,似乎格外不太平。”
听到几人议论,陛下沉沉垂下头来,神色凝重,不执一言。
沉默之际,泓王再开口:“母皇,还有一事儿臣不得不提,当日那个害我性命的人盗取了大量物料,若我没有猜错,怕不是那人想自制火器火药,母皇,此人您不得不严加堤防啊!”
陛下猝然抬眸,神色一凛:“火器?”
泓王正起身:“莫非,这个孙管事至今仍没有将此事上报?”
“朕并未耳闻。”
闻言,泓王心底朝孙管事咬牙切齿地暗暗骂了一句:祸国殃民的东西。
“这么大的事,居然还敢瞒着……”
这时,慕琴不解问:“自制火器?为何?”
见到她难得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泓王微微一笑:“既然是暗暗偷盗,自然是为了达成一些不为人知的目的,三妹你问我,我又怎会知道?”
静默片刻,陛下沉沉看向窗外:“朕已派了大量人马搜罗鸢都内外,朕就不信,他能逃脱朕的手掌。”
就在此时,殿外缓缓走来元珠的身影:“启禀陛下,此前您传唤大理寺卿余大人,此刻余大人已在鸢阙二阁等候。”
“朕知道了。”
说着,陛下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又看向三位公主:“再过几日,你们的大王便要到来,朕会命人在鸢都严行巡查、整顿治安,你们不必过于惊慌。”
说罢,陛下走出殿外。不多时,其余几人也随之离去,唯独慕琴留了下来。
泓王深受感念,原以为三妹是出于多年来对自己言语欺压的愧疚,想多陪陪自己。他刚想开口,却被慕琴抢了先:“我留下,只是想带走那只猫儿。”
说着,她朝窗前走去,轻轻唤向那只花狸,花狸倒也识趣,见人群散去,便轻盈跃了下来。
可泓王没有料到,花狸虽已落入慕琴臂弯,她却依旧没有离去,而是走到坐榻,缓缓坐下,神色落寞,若有所思。
想到陛下方才临行那些话,泓王先是定定望她片刻,一语不发,随后又低了低头。
不多时,他抬眸,盯向她垂落的长睫,忽地意识到,两人之间,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静默。
默了半晌,他问:“你为何要将这只猫儿带来?”
“并非我刻意带来,它跟着我们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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