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的石阶旁有两个粗陶药锅稳稳地支在砖头垒的小灶眼上,底下几根劈柴正烧得噼啪作响。绿橘色的火舌舔着锅底,偶尔窜出一缕青烟,带着药香飘在冷风追热风的空气里。

虞映棠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蜜饯,搁在墙根下的条凳上。她低头看了看火,用火钳拨了拨柴,火星子溅了一身,转眼就灭了。

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深褐色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她掀开锅盖,用一根黑色的长筷子搅了搅,一股浓郁又苦涩的药味便浓烈地散开,闻着就让人觉得舌根发紫。

“快好了。”她朝灶间喊了一声。

康女士正坐在门槛上择芹菜,闻言抬起头,吸了吸鼻子:“这药味,苦得很。”说着又低头择菜,粗糙的手指捻掉芹菜的叶子,一掐一掰,动作娴熟而漫不经心。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虞映棠的刘海被吹乱了,她也懒得理,眯着眼看地上绿油油的的芹菜叶子。

康女士望着虞父劈柴的方向,命令的口吻:“快好了,把碗备上。”原因就是昨晚吵了场无关紧要的小架,尽管他是受气的那一方。

虞父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斧头起落间,木屑溅了一地,又被风扬到河面上。他直起腰来咳了两声,应道:“知道了。”

谷依絮抱着一个暖手袋出来,倚靠在门框上。她穿的羊毛袜很厚实,没觉得外面有多冷。

“听这咕嘟声,妈,你是不是熬浓了?”

虞映棠笑了,眼睛弯着:“她老人家认准了,越浓越苦越管用,谁也拦不住。”

康女士被她逗笑了,站起身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能不能说点好话!”

话音刚落,虞父端着两碗药,同时传给她们两个:“要喝干净喔。”黑釉碗边还粘着一点药渣,热气腾腾地往上冒。碗底烫,底下垫着一小块略湿的抹布。

虞映棠接过碗,低头吹了吹,那苦味先于温度冲到鼻子里。她皱了皱眉,先抿了一小口,脸立刻缩成一团:“哎呦,你们是下了狠手了。”

谷依絮也端起来,却没急着喝。她把碗递到虞映棠面前,眨了眨眼:“尝尝我的,看看哪个更苦。”

虞映棠睨她一眼:“把我这妹妹当小白鼠是吧。”随即笑起来,端着自己的碗凑过去,撒泼打滚耍无赖道:“我不管,你也要尝尝我的。”

两个人侧着头,就着对方的碗沿各抿了一小口,同时咂了咂嘴,又同时拧起了眉。

谷依絮摇头晃脑道:“你的更苦,你这个苦得发酸。”

“胡说,你的才是真苦,喝进去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跟吃了生黄连似的。”虞映棠不甘示弱,与她对视一眼,竟“噗嗤”笑了出来。笑声在冬日清晨的颤栗里像一小团火气,把窗户上凝结的水珠都震得晃了晃。

这时灶间传来虞唯的声音:“成了成了,这锅成了。”他从灶间探出头来,大冷天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鼻尖上还沾了一点糖浆,一股暖烘烘的梨子和冰糖的甜香跟着涌了出来。

“哇塞。”虞映棠鬼使神差地跳进去看。

操作台上摆了一排白瓷小碟,每一碟都标着编号——一号是纯梨汁加冰糖,二号加了陈皮,三号加了半勺生姜汁,四号加了晒干的桂花和一点点盐。

虞唯舀起一勺新熬的糖水,吹凉了递到虞映棠嘴边:“糖糖,你舌头灵,尝尝三号这个。你先前说康女士加了陈皮有一丝抢味,这回我减到一成,不仅换了食材,还加了点姜汁提尾韵,你品品。”

虞映棠刚喝完一半的药,舌根还在发苦,被甜香一勾,立马来了兴致。她伸出舌尖舔了舔,眼睛微眯起来,静了片刻,点了点头:“姜汁加得好,收口有一丝暖意,不像市面上那些秋梨膏只有甜。但……”她又抿了一口:“好像缺了点桂花香,你在加了姜汁的碟里再撒点干桂花试试,注意别煮。”

虞唯迅速指向四号小碟:“这有加了干桂花的,你尝尝这个。”

虞映棠依旧试了试,略微迟缓道:“没了姜汁就没了那种感觉,我还是坚持刚刚的说法。”

虞唯的眼睛一亮,如获至宝,转身就去翻柜子找干桂花。灶间的操作台上,一碟一碟的样品在冬日短促的光线里闪着光,犹如一排温润的糖色玉石。

谷依絮的肚子还是有些不舒服,虞唯催促着让她回房间躺着休息。她理解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熬糖水上,便没硬拉着他陪自己一起歇着,蜻蜓点水地亲了他一下:“你忙吧,我去缓缓。”

虞映棠撞了个正着,双手捂住脸,手指慢慢张开:“你俩害不害臊,我和爸妈都在这呢。”谷依絮拍了下她的胳膊,即兴扮了一张鬼脸。

虞唯的耳朵红了,蔓延至脖颈,吞吞吐吐道:“你快过来尝味道。”

虞映棠边搞怪地翻白眼边过去听从他的指令,这哥哥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了,还虎虎生威似的管教起人来了昂。

后门外的小灶眼又重新起火了,康女士换成了一个煲排骨汤的粗陶锅,添了一根歪七扭八的柴:“这个粗陶锅还是你们小姨拿过来的,她在陶瓷磨具厂上班,总喜欢顺好看的陶瓷带回家。”

虞映棠趴在虞父宽厚的背上,歪着头说:“可是小姨拿回来的东西质量嘎嘎好啊,你还记不记得那几个陶瓷杯,又能喝水又能当碗,大到可以泡捏碎的泡面了。”

康女士叽叽喳喳道:“关键是她厂里的陶瓷卖的也很便宜,货真价实呢,不像邻居前两天拿了个泡面碗过来,说是她儿子从北京寄回来的,纯手工制作,要五六百块钱一个呢。”

“有的机器制作的也会当成纯手工的,赚你钱呢。”虞父说完后打了个喷嚏,他抹了抹鼻子:“心虚的店主居然骂上我了。”

风大了,虞映棠把棉袄裹紧了些,蹲在小灶眼边守着。她双手拢在袖子里,看着火发呆。

康女士端着碗里剩一半的药走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一团:“你这孩子,又不喝完药,跟小时候的德行一模一样。那时你奶奶带你去小诊所打针,你把医生开的胶囊藏进袖子里,边走边扔。”

虞映棠狡辩道:“这完全是两个概念,胶囊哪有中药苦,那个吞下去就好了。”

“那你这个不就跟喝水一样,吞下去就好了。”康女士生搬硬造。

虞映棠说不赢了,她知道再狡辩下去,康女士依旧还有别的说辞,气急败坏地憋出三个字:“老顽固!”

她仰头喝完最后一口药,苦意在舌尖炸开,又在喉头慢慢化开若有若无的回甘。她忽然灵光一闪,冲着灶间喊:“哥,要是我们拿了苏味美食大赛的冠军,我就可以不用喝药了,改喝家里的糖水——一天三顿,顿顿不落。”

灶间里传来虞唯含混的应答,大概是嘴里正含着糖水在试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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