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入夜,雍州城陷入一片寂静之中。

沈燕栖解下行囊,从里面拿出准备好的夜行衣,又叫阿弦要了一盏浓茶快快饮下,方觉得一切周全。

她偏过头道:“阿弦,你去喊皇兄过来吧。”

“襄王早点在门口等候公主多时了。”

阿弦撇撇嘴,指着门口嘟囔道:“半个时辰前,这个讨厌的家伙就站在门口守着了。”

沈燕栖往窗外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一道身影同梁钧的交叠。

她搓了搓手,随口说:“那你再多带一件大氅给他吧,晚上天凉。”

“他才不怕冷,公主,我们习武之人都不怕冷的。”

话音刚落,天同推门带进来一阵冷风,阿弦鼻尖一耸,低着头打了一声喷嚏。

她脸“噌”的一下红了,对上沈燕栖促狭的目光,一把将桌上的披风团在怀里。

“都怪你。”

天同满脸无辜:“怪我什么?”

“怪你开门。”

害她在公主面前丢了脸,阿弦把怀里的披风扔进他脸上,做了个鬼脸,“夜里风凉,你身子虚,还是多穿点吧。”

“马车准备好了吗?”

梁钧挑了下眉:“要马车干什么?”

沈燕栖瞪大眼睛:“不坐马车怎么出城?”

“入夜宵禁,妹妹要驱一辆马车出城,是觉得我襄王府还不够引人注目吗?如今襄王府外面可是遍布各家的探子。”

遭了,她怎么把这一茬给忘记了!

梁钧近日风头正盛,又是刚开府,朝中势力免不了揣度窥探,门外自然少不了打探消息的人。

沈燕栖有点儿为难地问:“都有哪家的人?”

梁钧随口报了几个朝中的重臣,他顿了下,慢条斯理说:“哦,还有你那位陈郎君的。”

沈燕栖咬住下唇,愤愤纠正他。

“他不是我的。”

梁钧觉得她这个样子格外可爱,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带着点明显的怒气盯着他,像一只机敏的小兔子。

他低低笑了起来,缓缓俯下身来捏了捏她白净的脸颊。

带着点诱哄说:“是吗,我观陈崇桢为人,倒是女子佳配。”

“怎么会,若是做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他自然很合适,只是若要求一个恩爱不已的夫婿,他却是不适合。”

沈燕栖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他身上背负太多,取舍太多,注定不能将娘子放在第一位,而我喜欢的人,是一定一定一定要将我放在心头最重要的位置的。”

“哦?”

梁钧背过手,慢悠悠跟在她身后:“妹妹喜欢什么样的人?”

沈燕栖认真想了想,脑子里居然真的勾勒出一副清晰容颜来。

“要比皇兄对我还好,比皇兄还对我百依百顺,武功比皇兄还要强,嗯……”

她忽然转身,细细打量他的面庞,认真来了句,“也要长得和皇兄一样好看。”

“看来妹妹是对我的脸很是满意了。”

梁钧跟在她身后,低垂的眸扫过庭院青石扫下的身影,在月光下,他微微张开双臂,在清辉一片中轻轻搂住她的影子。

忽然,她回头看过来的目光令他浑身一凛,下意识背到身后的手,将所有的情愫都遮掩。

梁钧微微仰起头,含笑注视着她蹦蹦跳跳的身影。

温和浅淡的笑容下,只有他自己知道,因为爱,他早已变成一根紧绷的弦,生怕有一丝颤音被她察觉,从此坠入那永夜之地,不复新生。

“自然,皇兄的脸可以和大乾第一美人媲美,对了。”沈燕栖话音一转,“你还没告诉我你钟意的娘子是谁呢?”

这话问到了梁钧的痛处。

他脸上笑容淡了下来,轻声道:“我喜欢的人,不能说出来。”

不能说?

沈燕栖扬声道:“你情我愿,有什么不能说?难不成她芥蒂你的出身?”

“皇兄,你有什么难处告诉我,我都可以为你摆平。”

她拍拍胸脯,颇有武林女侠伸张正义的豪气来:“如果你们彼此有意,我可以直接让父皇为你们赐婚,天定姻缘,看谁还有话说。”

沈燕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可梁钧对这段感情三缄其口。

只是说:“她的名字,我不能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沈燕栖抿住唇,仔细想了会,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梁钧如此坚定拒绝她的模样,不觉心里有点受挫。

只是挫着挫着她忽然想明白了,不能说必然是因为有些难言之隐。

莫非皇兄喜欢的是……有夫之妇?

沈燕栖脸色一下难看起来,她扯了扯梁钧的袖子,脑子里想着措辞,万分谨慎地开口。

“没什么的,皇兄,情爱并非天下第一重要的事情。”

“对了,我们等会怎么悄无声息的出城?”

梁钧张开双臂,偏头笑眯眯望向她。

沈燕栖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

她指了指他的怀抱,一种大胆而又奇异的想法在心里冒出。

还没等证实,就听梁钧吊儿郎当开口。

“陈崇桢带你骑马踏青又算什么,我今夜带你夜游雍州,看遍每一处风景。”

早就听阿弦赞叹过梁钧一身轻功好似惊鸿飘水,落叶无声。

沈燕栖早就想体验一番了,她眼睛霎时间明亮起来,也不扭捏,张开双臂钻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

临了还有些紧张问道:“皇兄,你带着我应当不会有事吧?”

梁钧嘴上没正形:“出了事便做一对落难鸳鸯好了。”

“皇兄,你还是多读点书吧。”

沈燕栖幽幽长叹一口气:“鸳鸯比翼双飞,是形容恩爱夫妻的。”

梁钧却不管这么多,他搂着她纤细的腰身,脚尖一踏,拽着她腾空跃起来,将她扫兴的后半句话全都吞没在风里。

沈燕栖惊呼一声,又想到是深夜,硬生生捂着嘴把声音压了下去。

她的心在怦怦直跳,这种感觉很奇妙,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纸鸢,飘着的那截线头被梁钧捏在手里,而她就在这样的掌控下扒着他的手臂肆意向外望去。

风吹开了她额前的发,露出一双璀璨若星的眼眸。

沈燕栖看见了皇城在他们身后变得越来越小的一点,看见泥墙素砖之下,妻子点着一盏油灯在为远行的丈夫缝补衣裳,过了一会儿,她又看见了城墙口。

“嘘,别出声。”

梁钧摁下了她的脑袋,借助一旁高大枫树的掩映,纵身一跃翻出了墙。

而这一刻,沈燕栖眼前所有恢弘的景象都不在。

如今她五感之内,全都是他。

夜半潜行,行至城外义庄,已是阴风阵阵。

“此处阴气重,公主莫要再向前去了,还是交给我来吧。”

阿弦双手作揖:“公主要做什么,尽管吩咐我。”

然而,沈燕栖接下来要做的事却是无法吩咐阿弦的。

她扭头看向梁钧,随口问:“皇兄,你会开棺吗?”

梁钧也神色如常反问:“开谁的棺?”

天同跟在后面听了听,心想这两个人还真都不是一般人,居然能把开棺这事说的跟闲话家常一样。

阿弦主动请缨:“公主,我来吧。”

“你来的明白吗?家伙带齐了吗?”

天同扔下剑,扔下背上的包袱从里面拿了两把铁锹,扔了一把给她。

阿弦瞪大眼睛:“你怎么还随身带铁锹?”

天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挖坟不用铁锹用剑吗?”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来开棺的。”

阿弦不甘示弱反驳他:“我看分明就是你自己有这种奇怪的癖好。”

他们两个在身后吵吵闹闹,沈燕栖愣了下,因为阿弦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对啊,天同为何今日凑巧带来铁锹?

还有梁钧,他似乎对她要做的事情一点也不惊奇,寻常人若是听到开棺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必然要仔细盘问探查一番的。

除非……他知道所有的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站在这儿的原因,沈燕栖忽然背后一寒,一阵冷飕飕的风刮过,她肩头只是略微一颤,梁钧便轻轻搂住了她。

他手上的温热炙热,沈燕栖仰头看他一眼,她瞳孔骤缩,有那么一瞬间,被他汹涌的情感几乎要吞没。

然而只是一瞬而已。

她再探究望下去,梁钧已经神色如常,夜色晦暗,他脸上一点端倪都察觉不带

沈燕栖试探着问: “皇兄,你知道这里面埋的是谁吗?”

梁钧睫毛颤了一下,他微微勾起唇角,低下头,温良无害地看着她说, “我不知道的。”

“那你……”

他不讲任何道理地说:“妹妹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这是天底下任何人都不能招架得住的话。

沈燕栖忍不住微微翘起唇角,她低头扯着梁钧的衣袖,扯着他腰上缀着的流苏坠子玩,一边玩一边慢慢说,“皇兄,我还需要一个仵作。”

“你说这么晚了,会有仵作吗?”

雍州晚上有宵禁,入夜不可随意出来走动,但沈燕栖又实在等不及,她心里焦急万分,根本无法等到天明之分。

“你想要,就会有。”

在这时候,梁钧解下腰间的钱袋,他抬手一抛,扔向天同怀里,转而吩咐道,“你去城内请个仵作来。”

这世界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如果有,那就拿命相逼。

她要个仵作而已,多简单的事情。

梁钧嗤笑一声,一低头,发现沈燕栖正在慢吞吞地打量着他,他神情一凛,嘴角微微扯了下,神情变幻,又是那副无争的温良模样。

“皇兄,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士别三日真当是刮目相看,刚刚那一小袋钱,沈燕栖粗略望过去也有百金。

梁钧何时如此阔绰了?

他缓缓道:“前些时日封王,陛下给的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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