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咸的。

她睡前哭过。

梁钧目光爱怜地落在她脸上,他想,是谁惹了她伤心呢。

“你说,是谁惹她难过?”

“是太子妃。”

屋外,衔霜跪于青石砖块上,凄寒的秋风吹的她寒颤颤,不仅全身发抖,连声音都在发抖。

“昨天公主从东宫回来以后便不吃不喝,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梁钧目光幽幽:“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这……奴婢不知,公主未曾让我们进殿。”

“真是没用的东西。”

梁钧嗤笑出声,他随意摆摆手,目光睥睨落下,宽宏大度道:“你走罢。”

衔霜低声称是,小步离去,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等她回了偏房中,却见满屋子的丫鬟都睡的香沉,就像是昏过去一般。

谁知道刚刚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一睁眼见纸糊的窗户上隐隐约约倒影一道男子身影,她吓得想要尖叫出声,却在见到男子面庞时所有的声音都被扼住。

梁钧如同鬼魅的脸冒出来,冲她勾了勾手指。

此刻回到房内,衔霜捂着胸口,却还是惊魂未定。

第二日清晨,她托鸣玉向崔嬷嬷告了假。

“你又病啦?”

鸣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今年怎么总是发热,是不是中邪了?”

衔霜含糊着说:“大概是夜里如厕时受了寒,你不用担心我,我等会去抓两副药就好了。”

她催促道:“你快些去伺候公主和襄王吧。”

“这么早襄王殿下便来了吗?”

鸣玉“噗嗤”一声笑出来:“想来是听说殿下昨日心情不虞的消息特地赶回来哄的,虽然襄王殿下人凶了点,但对公主的宠爱是没话说的。”

衔霜听了这话,默默钻进被窝,捂住耳朵。

她浑身冷到发抖,想到襄王的脸,整个人就犹坠冰窖。

而另一边,沈燕栖早晨醒来便有些病怏怏的。

咳嗽的老毛病又犯了,崔嬷嬷一大早端了药过来,梁钧手撑着下巴慢条斯理看着她喝。

沈燕栖抿抿唇,她问:“皇兄什么时候来的?”

梁钧微微抬了抬下巴:“先喝药。”

她“哦”了一声,勺子在碗里随意搅了两下,放下碗,关心问道:“用过早膳了吗?”

梁钧还是那句话:“先喝药。”

他站起来,高大的身影缓缓垂下,笼罩住她整个人。

沈燕栖心虚地瞥了一下崔嬷嬷,料到肯定是这几日没好好喝药,崔嬷嬷又向梁钧打小报告了。

什么时候崔嬷嬷开始向梁钧报告她的一切的呢?

是发现她夜间呕血,只有梁钧看过,才能稍稍缓解她症状的时候吗?

而她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懒得喝药的呢?

是发现一幅幅药喝下去,其实并没有什么用,她的身体就像注定好的命运,随着一天天时间的消息变得日渐虚弱起来。

如今还没到隆冬,她却依旧穿上厚厚的棉衣,屋子里生了炭火。

见她喝药的动作慢慢,明摆是在拖延时间,梁钧伸出手,主动拿走了她手里的药碗。

他一撩衣袍,半蹲在她面前,开始一勺一勺的喂她。

喂到沈燕栖有些抗拒的往后退的时候,他将药碗递给一旁侍立的丫鬟,腾出一只手来压住她的后脑勺,塞了个蜜饯进去。

“你咳嗽,只能吃一颗。”

沈燕栖不依,这药苦的难以下咽,她每次喝都要佐以一整碟蜜饯果脯,当下伸手去夺。

谁知道梁钧力气大得很近,单手将她两只手腕紧紧握住压在脑后的那根床梁上。

不仅如此,他还顺势又喂了她两勺药。

沈燕栖苦的说不出来话,气的小腿直蹬,踹的他那双青蓝色的衣袍上全是她的绣花鞋印。

过了一会儿,她鼓着脸撒娇卖乖。

“皇兄,求你了,再给我吃一颗。”

梁钧挑了下眉毛,指尖捏着一颗蜜饯塞进她口中。

甜津津的味道,带着恰好到处的一丝酸味,是西市那家胡商开的铺面才有的口味。

也是梁钧知道她爱吃,所以每月都亲自采买送过来。

沈燕栖低下头,自然而然在他伸出来的手掌心里吐了核。

拖长的语调,用同样的招式开始唤他:“好皇兄。”

梁钧手指抵在她的唇间:“最后一颗。”

他去衣柜里给她挑了身英姿飒爽的骑装,走到门外对鸣玉吩咐道:“服侍你家公主熟悉打扮。”

沈燕栖一拍脑袋,想起来今天是秋猎,翊文帝对这种舞刀弄枪的活动向来不太感兴趣,往年开办也都是为了太子。

今年却是为了梁钧,为了给他接风洗尘,也为了告诉世人,太子没了,大乾仍然有一位名正言顺的三皇子。

一位可以击退叛军,战无不胜的三皇子。

“今年的秋猎都有谁来?”

沈燕栖换好衣服,随口问:“京兆韦氏来了谁?”

“韦小侯爷带着他的弟弟一起来的。”鸣玉轻轻笑了声,“大约是为了和昌华公主的婚事吧,明年开春他们便要举办婚礼了,如今雍州人人都在议论这件事。”

沈燕栖勾起轻蔑一笑。

她阿兄尸骨未寒,他们韦家倒是风风光光迎娶公主。

换好衣服,沈燕栖坐下来用早膳。

多亏梁钧刚刚一番折腾,害她现下舌尖还泛着苦,必须要喝些粥来压一压。

低头喝粥的时候长发垂在身侧,沈燕栖用手拨了拨,忽然听见梁钧说:“等会我给妹妹簪发吧?”

沈燕栖愣了下:“你还会这个?”

梁钧笑着说:“前些天刚学的。”

她“哦”了声,对这种小事没多大所谓。

反倒是崔嬷嬷和鸣玉二人对视一眼。

郎君为夫人梳妆簪发,是夫妻间才有的闺房情/趣。

只是公主不通情爱,不知晓这个规矩。

而三皇子不近女色,也不知道。

如此,倒是不好出言阻拦,免得令兄妹二人生了龃龉。

崔嬷嬷两眼一闭,干脆一扭头,钻进小厨房准备等会出发要带的行囊。

沈燕栖坐在梳妆镜前,窗户前透过的些许微光淌过铜镜边缘,映出她一张温和静雅的脸庞来。

镜中,梁钧修长分明的指节穿过她乌黑发亮的长发,他于两髻之中各取出一股发来绕髻交叠编织相缠,手上的动作轻而缓,低垂的眉眼专注落下,好似在雕琢一件举世无双的珍宝。

沈燕栖左右瞧了瞧,满意极了。

“这不是时下最流行的交心髻吗?皇兄好端端的怎么学了这个?”

她探究的目光望过来:“难道是有了钟意的娘子?”

这话问的梁钧心头一跳。

他缓缓俯身,双手压于她肩上,偏过头来从铜镜里注视着她,不急不缓从袖中掏出一支缀着宝石串珠的钿头钗插入她发间。

“是有个钟意的姑娘。”

梁钧绕到她面前,他俯下身来长久凝视着她的脸庞,直勾勾的目光看的连沈燕栖这种粗线条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她别过脸,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见梁钧忽然起身,去一旁取了一支细软毛笔来。

他于笔尖蘸了点朱砂颜料,温声道:“妹妹,笑一笑。”

沈燕栖歪了下头,扯动双唇展了一抹笑颜。

也正是这时,梁钧落笔飞快,于她嘴角两侧面颊上缓缓落下赤红一点,随着笑容被牵动的面靥,衬得她整个人笑颜如画,明艳美丽。

她被梁钧这么一打岔,险些忘记顶重要的事情。

沈燕栖站起来,跟着他后面追问:“皇兄,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呀?”

“是哪家的娘子?”

“今天也一同参加秋猎吗?”

“听不到。”

梁钧放下笔,大跨步迈出去,他捂住耳朵,扭过头来无赖地冲她笑。

“妹妹,我什么都听不到。”

沈燕栖对着他身后大喊:“不行,梁钧,你必须要告诉我!”

梁钧永远不会告诉她。

他会一直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她爱上他的那一天。

但当他站在门外仰头看天的时候,忽然又有些困惑的想——如果她一生都将他视作兄长,那么会爱上他吗?

“你说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有什么区别?”

天同正在院子里和阿弦切磋技艺呢,冷不丁听到自己主子的话脚下一打滑,“啪嗒”一声脆响,他脸上结结实实挨了对面一巴掌。

“不是说切磋吗?切磋懂不懂?”

阿弦昂起下巴:“技不如人就不要乱叫。”

天同瞪了她一眼:“你等着。”

他足尖一点,三两下跑到梁钧身后,结果一听还是个情感问题。

仔细又一听,还是个要命的情感问题。

“对于王爷来说没什么区别,但是对于公主来说,兄长有好几个,夫君应该只会有一个。”

“懂了。”

梁钧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和他确定,“我不是皇帝的儿子是吧?”

天同:“……”

合着您压根就不在意自己的爹是谁,在意的只是公主一个人是吗?

“是。”

他低声道:“王爷,您小声点,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成为哪个人,其实梁钧对此并没有太多的想法。

他扭头吩咐道:“妹妹怕冷,你去把我新猎的虎皮铺进去,再摆些姑娘家爱吃的糕点进去。”

天同嘟囔道:“我哪知道姑娘家爱吃什么糕点。”

梁钧冷冷瞥了一眼他嘴角挂着的糕团碎屑:“你刚刚钻进厨房偷吃的那些不就是吗?”

他语气轻飘飘的威胁起来:“你是不是又想死了?”

天同抬腿就跑,动作麻利得很。

一个时辰梳妆完毕,沈燕栖方登上去郊外的马车。

她身体不好,秋猎又是个需要耗费力气的活,翊文帝怜惜她身子,所以特意准许她睡醒了再去瞧个热闹。

是以等沈燕栖用完早膳姗姗来迟,秋猎场里已经围了许多人。

翊文帝高坐于正中央的宝座上,见她来了,宠溺地招了招手。

“阿绥,到父皇身边来。”

“今日诸位郎君英勇,猎杀了不少好东西,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拿回去做件大氅玩。”

沈燕栖瞥了一眼,却是觉得血腥异常。

这种皇家围猎的把戏她又不是不知道,提前半个月便有将士将一干猎物围在一小块地方,等到正式的围猎开始,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便纵马对这些动物进行一场合围绞杀。

为了在皇帝面前博个脸面,甚至捕得的猎物都是掺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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