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

夜至韦家,沈燕栖已经是累极,只是强撑着一口心力渡到此处。

梁钧拎着她轻踩砖瓦,一路上畅通无阻,如过无人之境。

她暗自心惊,他这番好功夫,怕是连皇宫也轻易能进得的。

感恩梁钧教她翻窗的技巧,现下她翻起韦小侯爷书房的窗户也算是得心应手。

只是翻到一半的时候脚底下打滑,幸而梁钧站在她背后伸手懒懒托了一把,沈燕栖回头对他说了句“多谢”,胆战心惊地往里继续爬。

当公主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回儿做这种事。

说起来害怕之余,居然隐隐约约也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做过的事情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长安岭这么大的事,沈燕栖不相信凭借韦氏一人之力便能完成,城内必然还有他的内应。

有同伙就一定会有往来的证据,这世上没有完全同心的盟友,以防万一,这韦小侯爷必然会留些什么作后手。

沈燕栖今晚来,就是要找到这个证据。

她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揭穿韦氏之罪,她要用大乾律法审判他,让他为太子,为长安岭数万百姓偿命。

书房内黑漆漆一片,屋子里未燃灯,顾及到门外守卫,沈燕栖也不敢点火折子。

她畏黑,却更怕踩到什么东西发出引人注目的动静。

思忖间,沈燕栖慢慢解下腰间佩着的香囊,把里面鼓鼓囊囊的萤石倒了一小把出来,贴着墙面细细地找。

期间梁钧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烛台,清脆的一声响,沈燕栖吓得猛的转身回头。

“皇兄,你轻一点。”她压低声音提醒他,“我们是在别人家,还是偷东西,被抓起来是要判刑的。”

梁钧“嗯”了声,慢慢把烛台扶正。

他眸光漫不经心往门外扫了眼,门外早已倒了遍地,只是沈燕栖目光不太好,只是把他们当作大片枯叶落在地上的影子罢了。

原先梁钧是想要提醒她的,后来他发现她似乎在做贼这件事上还挺有新鲜劲的,便也就纵着她了。

他这个人没原则,她要是喜欢,把整个韦家给她也没什么。

“在哪儿呢?”

沈燕栖一连翻了几个匣子都没找到想要的东西,反倒翻出许多不该看见的东西,她将手里的书重重往地下一扔,这下也顾不得声响了,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浑身都被燥得发烫。

“这韦小侯爷真是个浪荡子,还是个将军呢,闲暇的时候不看兵书,就看这些东西。”

“什么书?”梁钧伸手慢悠悠要拿来看,“给我看看。”

沈燕栖“噌”得一下收回手,抬腿将那书踢得更远了些,嘟囔道,“这不是你能看的书。”

梁钧觉得她这幅鼓起脸的样子极为可爱。

黑夜里,她看不清他的方位,他俯身却是能将她的一张脸看的清清楚楚,此刻,爱意不消掩藏。

他笑眯眯逗她:“是吗,那我什么时候能看?”

“至少,至少……”沈燕栖随口说了句,“至少要等你成婚了才能。”

又是成婚。

梁钧眸光陡然黯淡下去,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头,随口道,“其实你不用找任何证据,你想要韦家谁死,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他。”

“反正韦氏,注定是要覆灭的不是吗?”

这句话令沈燕栖心头一凛,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捧着满掌心的萤石照亮他的脸庞。

光影绰绰,梁钧微微敛下眸,望着她的目光是不变的爱怜和柔情,她眼前一阵恍惚,情不自禁眨了下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沈燕栖几乎要以为梁钧比她还要明白朝中局势。

他说的没错,韦氏注定要覆灭,这个权势滔天,威压盖过皇室的家族,注定是要走向覆灭之路的。

韦皇后一意孤行将自己的长女嫁回去,以为会将韦氏一族的光辉永久的延续下去,却不知道盛极必衰,盛宠之下必有倾覆。

“但我必须要一个真相。”

沈燕栖目光坚定:“我要完完整整知道阿兄遇难的经过,我要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害死他,也一定要让这些人偿命。”

哪怕知道真相的过程痛苦百倍,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这证据究竟被这韦大郎藏到哪里了,沈燕栖越找越烦,只可惜夜晚视物不明晰,不然让她坐下来仔细观察一下这房间的布局,她一定能想得出他会将至爱之物藏在什么地方。

正凝神想着,梁钧缓缓伸手放在她肩头,沈燕栖吓得双肩一凛,听他沉声道,“你想要证据,很简单。”

她立刻问:“皇兄有什么办法?”

梁钧微微抬了抬下巴:“有人来了。”

说完,他单手揽住她腰身,嘴上说着“得罪了,妹妹”,实际上手上一点儿也没慢,足尖一跃,带着她轻飘飘上了房梁。

狭窄的一根房梁,空间逼仄而又难以喘息,沈燕栖没有轻功傍身,她想要不掉下去,只能挣整个人紧紧悬于梁钧身上。

他整个人依靠那一根悬木而立,而对于她而言,他就是这一根支撑的木。

很快,沈燕栖就知道梁钧口中说的办法是什么了。

门外侍卫倒了一大片,从府外应酬刚回家的韦焕吓出了一身冷汗,他怒呵一声,命随行仆从守在身后,而他自己则行色匆匆,赶至书房内。

“嘎吱”一声,书房门打开又合上,躲在房梁上的沈燕栖呼吸加重,因为做坏事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韦焕趴在地上,拉开藏在书桌底面的一个暗格。

见里面的东西安然无恙,他深深缓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圈椅上。

这里面居然还有暗格?

房梁之上,沈燕栖努力睁大眼睛,刚刚光顾着找,倒没注意到这案桌的精巧之处,她往前勾了勾,竭力想要看清韦焕手里拿着的东西,但因为离的远的缘故,什么都看不清。

梁钧呼吸紧了又紧,他向前撑住的手臂牢牢禁锢她乱动的腰身,呼吸之下他能清楚的感受到她那双缀着珍珠的绣花鞋正毫不客气地踩在他的大腿上,上头坠着的宝石随着她的动作正一下又一下撩拨着。

他呼吸随着她的动作深了又深,终于,梁钧有些按耐不住,强抑着呼吸往后退了下。

却不料勾出她怀里的手帕,里面包着的萤石掉了一地。

好巧不巧,砸了韦焕满头。

韦焕“噌”得一下站起来,大喊道:“谁!”

沈燕栖心里慌乱急了,眼见韦焕拔剑而来,她生怕惊动了府门外巡逻的武侯,也怕牵连到梁钧。

毕竟他在朝中毫无根基,又刚刚封王。

正思忖对策间,梁钧却已搂着她腰身翩翩然跃下,他偏过头来低声对她道,“今夜武侯不会值守至此,不论韦府发生了何事,都不会有任何人听见声响。”

他果然全都知道。

沈燕栖瞳孔一缩,一种微妙的感觉自心底油然而生,微微翕动的唇,她想要问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的,明明她知道阿兄死亡的真相不过也就是前日的事情。

他是何时对她身边的事这般了如指掌的?

不知道为什么,沈燕栖渐渐开始觉得一切脱离掌控了,她自以为自己通晓未来之事,自以为自己知道韦氏包藏祸心,自以为自己能够掌控朝局扭转情势。

但一切,好像只是她自以为是而已。

她连阿兄死的真相都不曾知道。

这一切是多可笑。

面前的韦焕愣了一瞬,很快他神色如常起来,不经意藏好手里的东西,浅笑着问,“好端端的,承德表妹怎么深夜来表兄这儿?”

沈燕栖面上显出一抹憎恶之色来,她恨这虚与委蛇的关系,兄妹之名呼唤的亲亲热热,其中包含的杀意比谁都要盛烈。

就是眼前这个唤她表妹的人,杀死了她唯一的阿兄。

沈燕栖已经很难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了,她猛地拔出梁钧身侧的剑,长剑指着他,厉声责问道:“韦焕,我问你,长安岭救援,是不是你故意来迟?”

“公主殿下在说什么。”韦焕脸上扬起笑容,温声道,“表兄真是一句都听不懂呢。”

“太子之死是因为苗国大军攻入长安岭,为了泄昔日战败之耻,屠杀满城百姓,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那片山林的雾气没有毒,从临县赶至长安岭,不过三五日的脚程,韦小侯爷,敢问你为何延迟了半月有余才赶到?”

沈燕栖双目一瞬不眨,死死盯住他,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在宫里她见过太多的人心波谲,也练出一身察言断谎的本领,只要她想,没有人的谎言能逃脱她的眼睛。

韦焕一瞬间的心虚被她捕捉,沈燕栖向前一步,继续逼问他。

“你以为我找不到证据是吗?当日你谎称前去林中探路的小队全部中毒身亡,可我调了军营的册子发现里面有好几个人都还在军营里,只不过改名换姓了而已。”

“只要给我更多的时间,我总会挖出蛛丝马迹的。韦焕,人做事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更何况是亏心事。”

韦焕闻言,双瞳微微睁大,竟一时间被她的气势骇住。

不过他也是在官场上臣服多年的人,又怎么会被一个女娘真的唬住,他漫不经心地笑了两声。

无畏地看着她问:“那么公主,你敢杀我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金玉腰带直接顶上她的剑尖,大笑道,“陛下呢?”

“陛下敢杀我吗?”

“我乃京畿节度使,掌镇国军,管整个雍州的兵防,便是陛下想要动我,也要掂量掂量,区区公主,敢动我吗?”

韦焕笑得愈发得意起来,他的笑容轻蔑,似嘲讽,似挑衅,一声声往她心里最痛的地方砸。

“承德公主,如今没了太子,你已经不是那个盛宠之下的公主了,皇城兵权旁落,江山社稷动荡,陛下又仁善懦弱,你身上的宠爱不过就是春日繁花,转瞬即逝。”

沈燕栖心里被砸得血汪汪,她握着剑的双手颤抖不止,而韦焕大约也是瞧见了她的颤意,所以才敢如此出言挑衅讥讽。

她下唇死咬出血,恨自己此刻忽然的怯懦,她明明就应该不顾一切地杀死他,用最锋利的刀刃刺中她的胸膛。

她没有杀过任何一个人,可是阿兄惨死在他们的算计之下,她不可以害怕,也绝不能害怕。

万分痛苦之中,梁钧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他手臂微微向前一带,“噗呲”,是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

韦焕痛苦伏地,捂住流血不止的伤口,满脸的不敢置信。

沈燕栖手腕蓦得一松,“咣当”一声,手里握着的长剑清脆落地,这是她第一回直面杀人这件事。

她力道太轻,不足以致命。

梁钧瞥了一眼,抽剑而出的血溅上她的脸庞,他抬起袖子轻轻替她擦去,缓缓俯下身,慢条斯理从地上捡起剑,打算替她补上最后一剑。

沈燕栖却忽然回身,用力抓住他的衣袖。

她摇摇头,万分艰难道:“不能杀他。”

堂堂节度使,还是韦氏子,死在府邸中必然会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在雍州军权没有安置好之前,谁都不能轻易动韦焕。

更何况……她深吸一口气,再度问他,“长安岭之战,还有同谋吗?”

韦焕趴在地上,痛得几乎说不出来话,那些得意的神色尽数消失,他强撑着站起来,怒不可遏。

“你敢伤我,就不怕明日我告诉陛下和皇后吗?堂堂公主,不顾宵禁夜行出宫,还敢谋杀朝廷重臣。”

沈燕栖也学他说辞:“你有什么证据吗,韦焕。”

韦焕冷笑道:“那我受得这一剑是谁刺的?总要让陛下查个明白吧。”

他正说着,梁钧忽然伸手钳住他下颌,他食指捏着一颗红色药丸,毫不留情扔进去。

“你敢说,我就要你的命。”

他歪着头,笑容无辜,仿若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韦焕愣在了原地。

沈燕栖也愣住了,她头一回发现原来让一个人闭嘴还有这样的办法,如此简单利落,她嘴角抽了两下,倒还真有梁钧的风格。

话音刚落,药效发作,韦焕痛得目眦欲裂,他口中大骂不止,没想到自己英明一世,居然真被一个竖子拿捏住。

趁此机会,沈燕栖快步上前,抽走他袖中藏着的东西,是他和长安岭中内应的往来。

此刻盯着熟悉的落款,沈燕栖瞳孔骤缩,当梁钧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收回手,将这封信藏在袖子里。

她回头望了眼天色欲明,淡声道:“皇兄,我们回去吧。”

待出去时,沈燕栖才发现整个韦府静悄悄。

不仅仅是他们来时的侍卫被迷晕,就连韦焕进府时带的几名贴身小厮此刻也全都倒在门外。

她眸中闪过震惊之色:“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人迷晕的?”

难怪在房中不管韦焕怎么闹,他都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原来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

梁钧耸耸肩随口道:“天同在外面料理的。”

“他把那仵作送了回来,我保证今夜过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沈燕栖咽了下口水,有些小心翼翼地问:“皇兄,你不会……”

这世上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妹妹怎么把我想的如此凶恶。”

梁钧眨了下眼睛,似乎有点儿委屈,“只是下了点让人产生幻觉的药,郊外的棺材也被我叫人挪走,明日醒来他昏昏沉沉的,就算再回原地也什么都看不见,只会觉得一切都是一场梦罢了。”

就凭他刚刚毫不犹豫捅韦焕的那一剑,还有喂他毒药的那一招,就和良善这个词一点边都搭不上。

沈燕栖没应他这句话,一夜闹下来她已经是身心俱疲,再也提不上任何心力去折腾其他。

刚走了没两步,她忽然头晕目眩,径直昏倒下去。

*

再醒来已经是在长乐宫里,如今正是盛夏,满宫里飘来荷叶清香,房间内鲛纱光影绰绰,看什么都不太真切。

沈燕栖慢慢从床榻上起身,眼前还昏沉着,忽然她“嘶”了声,指尖抬起,却是压到唇上一小块伤口。

她低声唤了鸣玉进来:“你可知我是怎么回宫的?”

“奴婢不知道,奴婢进来的时候公主便在床上了,襄王殿下一直守在您身边。”

沈燕栖又问:“那我唇上的伤口怎么来的?”

鸣玉又为难地摇摇头:“这……奴婢也不知道,公主当时昏着,满宫里乱成了一片,当时奴婢忙着给殿下煎药并未注意到。”

“当时公主怎么也喝不下药,后来襄王殿下屏退众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给您喂了下去,也许就是那时候不小心弄出的伤口。”

鸣玉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公主,要不要奴婢再传太医过来给您看看?”

只是一道小口子而已,若不是沈燕栖习惯性咬唇咬住那一块位置,她根本察觉不到这儿有个伤口。

她摇摇头,扶着床边慢慢起身,她让鸣玉为自己梳妆,等坐到铜镜前才看见自己一张脸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难怪这小丫头双眼含泪,担忧的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沈燕栖勉强笑了笑:“我不碍事的,这些年你不应该习惯了吗?我身体总是这样好一阵坏一阵的。”

鸣玉悄悄擦了擦眼泪,给她脸上点上色泽最鲜艳的胭脂。

沈燕栖满脑子想的都是韦焕的话,她心里拧成一团乱麻,不知道该对谁说,只能一个人在脑子里反复的想,想来想去想的最后头疼,心里也闷的几乎喘不过来气,干脆叫人搬了琴去了亭内。

微风徐徐,如今正是夏日最凉爽的傍晚时分,夕阳将垂不落,日光被染得一片橙黄。

这样的日光多好呀,从前就是在这样的日光下,她的阿兄在不远处练剑,而她素手抚琴为他伴奏。

父皇那时还说她一个女娘为何不弹风月缠绵之曲,却偏偏尽弹些高昂振奋的战曲。

如果可以选择,她情愿做阿兄的小卒,同他一起奋战沙场,捍卫江山。

琴声起,沈燕栖闭上眼睛,将弹奏了千百次的乐曲从指尖倾泻而出。

忽然她听见了熟悉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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