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杂物中的八音盒终于被解救了出来,苗小夏把它放至柜台,拉出包装纸刚准备裹上一层皇帝的新衣,艾礼突然打断她说,“不要新的,我想要放在展示柜里那个。”

真是碰着奇葩了,换正常人早就对这怪咖展开激烈的讨伐,偏偏累得满头大汗的苗小夏依旧笑得毫无破绽,“小帅哥,你确定嘛,它都在那里待一年了,不仅零件老化,还被很多人碰过,指纹和灰尘都沾在上面。”

艾礼说没关系,就要那个。

苗小夏转身去取正在演奏的小钢琴,何闻珉把视线精准转移到艾礼的无名指上,“才几天不见,怎么又给自己套了个戒指,我记得你以前也没这么喜欢饰品啊。”

艾礼把手往花束后面藏了藏,“你一会儿在金陵北路把我放下吧,我回去收拾下行李,顺便看看猫,都搬置好后再去你家住。”

何闻珉嗤笑一声,“行,都听你的成不,少爷?”

小钢琴被黄波点纸裹成方方正正的一块,完美地伪装成精致的礼物跳进艾礼怀里,临走前,苗小夏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美名其曰是花店有优惠活动方便及时联系客户,又包了九枝爱丽丝泡泡送给艾礼,祝福道,“小帅哥,祝你和你女朋友长长久久!”

趁这道祝福尚未发酵成恶毒的诅咒,艾礼连忙纠正,“不是女朋友。”

苗小夏眨了眨眼,把目光移向对方掩在花后的无名指,“那是,男朋友?”

没了八音盒轻缓的伴奏划开空气和鼻息,两团物质在空中凝固成一面僵硬的雾,艾礼露出一个特别自然的微笑,“也不是,我自己戴着玩儿的。”

门外的大雨经过几十分钟的静候,变幻成细如牛毛的银丝飘浮在空中,即便不打伞也不会淋湿,滴至鸢尾花瓣的雨如晶莹的露珠顺着纹理滚动下来,“啪”一声砸进艾礼怀里,哭湿小小的一片衣衫。

轿车在马路上平稳地行驶,艾礼低头拨拢怀里的花。

拐过两个路口,何闻珉突然道,“你和杜海兰到底咋了,打上次采访那事过去这么久,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

艾礼一愣,回神半天才说,“你不说我都快要把这人忘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看不上我,我也瞧不上他,乌鸦笑猪黑的事儿,别提了。”

熟悉的低房矮楼重回视野,艾礼给余安发去消息,说今晚不回他家住了,让对方帮忙转告余文帆一声,时隔很久,聊天框都只有他一人在自言自语,回应石沉大海,艾礼熄灭了手机。

车外的雨已经停了,浓稠的夜色在积水中荡漾,整片里弄住宅寂静无声,艾礼抱着花,何闻珉帮忙拎着小钢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到挂着199的门牌号前,艾礼把钥匙从兜里掏出来,拧进锁孔,“咔嚓。”

大门开了。

红砖房坐落于漫无边际的深黑中,窗户里一丝光都没有,风在吹,院子里的花草却纹丝不动地定格在半空。

一丝阴凉的风从门缝里透出来,艾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家门就在眼前,这人却迟迟未转动门锁,几把铁钥匙在手中磕碰出未知的音节,音色嘹亮又强烈,像是闪电劈开云层,也像是金属打击乐器互相碰撞。

“哗”,一声。

冰冰凉。

艾礼又摸了下自己的胳膊。

何闻珉奇怪地看向艾礼,“怎么了?”

整齐的齿痕对准孔洞,力量顺着手腕缓慢汇至指尖,艾礼聚精会神地盯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将剑般的长杆全部推入进去。

转了两下,门没开。

某种巨大的阻力遏制住了齿痕与锁簧的结合。

艾礼把钥匙拔出来,又重新插进去一次,纵使体内挤出再大的力气拧动钥匙,那扇门始终严丝合缝地嵌在墙里,艾礼松开发力的手腕,后退两步,平静地盯着那个黑孔,“我舅舅把门锁换了。”

何闻珉挑了下眉,从对方手中抢过钥匙。

“咔嚓”,门开了。

“你拧反了,把钥匙翻过来就行,之前你都怎么进来的?”

浓烈的黑在眼前弥漫,屋子被寂静遮得密不透风,不是普通的静和暗,是万里飘雪的无人之境才有的那种静,月黑风高时在深山老林中迷路才能碰到的那种暗。

锥进骨髓的冷在两人进来的一瞬间全部压缩至门口,艾礼抖擞两下,在黑暗中用力眨了眨眼睛,何闻珉把八音盒放到墙边,狐疑地望向室内,“你舅舅家怎么这么冷啊,走前空调忘关了?”

“喵。”

一只黑猫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它的皮毛和环境融为一体,翠绿的眼睛睁得又大又圆,像两颗正在闪烁的祖母绿宝石,何闻珉望着那只德文道,“原来你舅舅也养猫,怪不得你俩能住一块去。”

话音刚落,黛娜便开始咬艾礼的裤腿,力道不大不小,既不像软绵绵的撒娇也不似恶狠狠的攻击,嗓子里滚出急促的呼噜声,四只爪子用力扒住地板,像是想把对方往某个方向拽,艾礼奇怪地看了黛娜一眼,望向一楼阳台的位置。

何闻珉正站在门口盯着那只德文看,旁边这人突然跑进了客厅,鞋也没脱。

一片死寂。

时间飞逝。

屋内半晌也没个动静,何闻珉半个身子探进房门,往里张望。

黝黑的长夜,一个稻草人笔直地立在阳台。

“艾礼?”

无人回应。

何闻珉谨慎地朝门外望了一圈,犹豫片刻,脱鞋踏进屋内。

细长的一条人影融入黑暗,像是被某种物质摄取了魂魄,只剩一具空旷的躯壳,何闻珉轻轻地迈步,小心地逼近,像是怕惊扰到沉睡已久的恒兽。

古老的传说中,这只恒兽长着锋利的触角,它的身形十分庞大,口中含满血淋淋的獠牙,面目狰狞可怖,每到寒冬腊月,便会苏醒过来,来到人类居住的地方掀起颠覆天地的灾难,它所到之处,一切皆不得往生。

所幸,人类在漫长的求生过程中发现了它的弱点。

恒兽特别惧怕赤红的火光,畏惧震耳的炸响,一旦被光照射到,他就会遭受焚穿五脏六腑的剧痛,皮肤也会溃烂成惨不忍睹的模样,痂皮会从肉里剥出来,让隐藏其中的脓液和血沾连在一起,形成无数创口趴在身上。

何闻珉打开了手电筒。

坚硬的地板,一只狸花猫僵硬地伸长四肢,歪头侧躺着。

何闻珉摁灭手电筒。

一片漆黑。

时间凝滞。

表针转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响亮的铃声炸穿空气。

何闻珉闷声站在艾礼旁边,任对方的手机在夜里咆哮。

电话挂了又响,响了又挂,循环往复无数遍后,终于被它的主人从兜里掏了出来。

由于夜太静,何闻珉能清晰听到电话对面的声音。

听筒说,到姑海了,你在哪,旁边这人停顿片刻,说,在家,听筒又问,哪个家,旁边这人说,你家,里弄。

电话挂断。

死寂蔓延。

半晌后,何闻珉有了动作。

躺在地上的那只猫被揪了起来,半张着嘴,紧闭着眼,四根木头棍子似的腿在空中毫无生气地晃动,何闻珉把猫拎到身后,说,我把它带出去。

艾礼没说话。

脚步声渐渐远去,身后的门被关上,“嗵。”

阳台空空荡荡,唯二在这里活动的两只猫,一只躲进了厨房,一只躲去了离他很远的地方,看不见摸不着,干枯的野草没有其本身的意义,农民就把它做成稻草人的形状,灌输驱逐鸟雀的思想,潜移默化也可用于死物,这是人类渴望控制自然的方式。

控制是有限的,人类本身也属于自然,所属关系不存在主宰,意义本不应由他人赋予。

这人就这样站在阳台,如同真正的死物,等待农民给他套上意义。

鸟雀早已飞走了。

思绪在黑色的世界里流动,怀里的花被放到沙发上,艾礼开始回忆。

这人想了很久,也想了很多,从离开这栋房子的那天开始想,想自己都去了哪些地方,又想自己离开了这里多久,那只猫的身体又是从何时开始僵硬,他本该在这里做一个哪都去不了的稻草人,孤独地在广袤的田野里守望,驱逐那些根本不畏惧他的飞鸟。

这栋房子每层的面积都不算大,但因为足足有四层,合起来就显得很宽阔,艾礼从客厅转到厨房,再转到楼梯口,进到二楼的卧室,进到三楼的干衣房,四楼正对阳台的那扇门又被锁了起来,朱顶红在黑夜中漾出难以克制的色彩。

艾礼又转回一楼,坐到沙发上,看向那架盖着绒布的钢琴。

彭莉莉说得没错,钢琴确实是他自己想学的,没有任何一个人逼他,因为它发出的声音实在太过优美,那个女人弹奏它时望向自己的眼神又实在太过温柔,在孩童眼中,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忍不住幻想,根本不知道追求它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正因如此,琴房里曼妙的旋律能蒙骗儿时的艾礼,电视上轻盈的舞姿能愚弄儿时的彭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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