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之前迟迟不肯开庭的态度不同,从移交案卷以来,人合案每一步都是加急,火急火燎地,一审就开起来了。
证据十分充沛,贺追天天带着人跑各种机关,就是为了把证据弄得密不透风。对贺追团队而言,这场庭审就像演给群众的一个必要环节,把这场戏演完,人合案就能告一段落了。
贺追坐在代理席上,这场庭审允许代理席出现多位律师,于是她也上场了,随时为刘宓补充信息、提供辅助。
一切就绪,当林非臣被带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也显得很消瘦,可是目光炯炯有神,若忽略她的手铐和衣着,简直会觉得她是来做演讲。
她站在被告人席,贺追在她侧面,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她。时至今日她没想到林非臣还能摆出这种神情,这个人究竟有什么底牌?究竟还能拿出什么东西?
庭审前贺追用尽了一切人脉也没能打听到林非臣在狱中有什么动作,用尽一切办法也没能看到那张底牌。但是,既然上面肯开庭了,大概就是有了应对的方法吧。但愿如此。
她把中性笔的笔头杵在面前的材料上,已烂熟于心的材料让她感到有些心安。她不再盯着林非臣了,不管会发生什么、就算出乎她的意料,她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她抬起头,看见法官面前的法槌,她想象法槌的声音会在之后的某一刻响起,她深深地期盼着……
……
哒、哒、哒……
钟摆嘎达嘎达地响,摇来摇去,摇得贺追心烦。她不懂邢律为什么要在办公室放这么一个小座钟,此刻邢律在办公桌后走来走去,难道不觉得这钟摆声吵闹吗?
一审被暂停了,在还没裁决出任何实质结果的时候。刚过上午十一点,法官以午饭为由宣布庭审暂停。那时候贺追就觉得不对,她和刘宓对视一眼,明白事情可能要往不受控的方向发展了。
果不其然,吃过午饭,迟迟等不来庭审继续的消息,到最后直接等来了一句延期。
为什么延期?发生了什么?究竟什么能让一场全民关注的庭审上一秒正常进行、下一秒直接暂停?
谁也没有答案。邢律一下午打了无数个电话,也只有在这办公桌后来回踱步,得不到结果。邪了门了,能开庭说明上面已经扫清了障碍,庭审终止说明又出现了障碍,可林非臣全程就在被告席上站着,怎么能操控庭外的事?
哒、哒、哒……
钟摆声中,师徒两人一筹莫展。突然铃声响起,邢律接听了,对方告诉她上面商量的结果出来了,一审无限延期,具体等官方通知。
对方听起来很匆忙,说完这句就挂断了。无限延期,这四个字让人感到一种绝望。
再坐下去也没什么用,贺追离开了这间充满哒哒声的办公室。回到自己那儿,她却也只是坐着,没有哒哒声,她却下意识地捕捉空气中的哒哒声,有幻听似的。
或许是因为她的大脑已经有一部分不再受她控制,这几天她太缺乏睡眠,不只是因为案子的事。
她脑子里的哒哒声无休无止,在这期间,高玉保进来让她签了个字。高玉保走后,梁伟又进来了。梁伟进来找档案,找之前问会不会打扰到她,她摇摇头:“找就行。”
梁伟找着,贺追随口问了她几句有关别的案子的事。团队现在有点缺人,梁伟协助着好几个案子,对贺追的问题对答如流。
聊了几句,贺追反应过来,梁伟应该不是进来找东西的。她有些倦怠地支着额头,看着她的小助理,对梁伟的好心,她其实是感激的。
过了很久,梁伟终于“找到了”档案,她抱着文件夹站在贺追面前,踌躇道:“您晚上怎么吃?”
“我点点儿,”贺追努力展现出一个轻松的笑,“我得和刘宓复盘一下,喊上她一起吃。”
她感觉梁伟的目光像探测仪,深深地探测她,探测出她对案件的困惑与愤恨还不罢休,还要将她心里那点痛苦也揪出来。可她不准备给任何人知道她的那点痛苦,因为这没有用,由杨熠带来的痛苦不能被另个人抚平——这是她这段时间很重要的一件感悟。
虽然痛苦,她想她终会释怀,只不过需要时间。此刻她更需要面临的是眼下这件事,更应该让她花费大脑的也是眼下这件事。
“去忙吧。”
梁伟出去后,她终于没再想起来那挥之不去的哒哒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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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道收缴令下达得有些突然,让有关人合的社区讨论再次乱成一锅粥。
官方通报,将在xxxx年x月x日上午8:00对人合下属星合系列(一到四)、欧米伽系列(一到五、前瞻版、仰望pro)、常生系列(一到三)伪劣产品进行收缴。收缴计划于xxxx年x月x日中午12:00结束。本次行动将由xxx督办……
通报用词很强硬,指出无论是否正在使用该产品、无论该产品处于任何状态,一律应完成收缴。片区收缴结束后,应将整个片区进行基塔扫描,已确认公共区域不存在被暂时存放的、遗弃的产品。
即使通报明确了此次收缴对公众的补偿措施(包括经济补偿和政策补偿),这项行动还是遭到了强烈的反对,究其原因,人合的这些产品已经融入了人们的家庭,且具有很强的不可替代性,尤其是星合四的用户,除了有政治任务在身的公职人员,其余人都想尽了办法抵抗上缴。
收缴的第一天,就冒出了使用者以死相逼的例子;第二天,人们组成了相当分量的团体,在线下线上持续开展抗议活动。她们的理论是:人合的错误已经形成了,不再生产就是了,这些已经存在的机器人不该就这样死去,星合四是无辜的,她们这些消费者也是无辜的。
她们表示,可以增加约束限制,甚至可以接受涉案机器人不得出户,无论如何,不该这样动用强制手段收缴。
“这更像是一种销毁罪证!”
可以想见,是一审的暂停和延后让官方的公信力大打折扣。调动群众最忌讳的就是让群众觉得官方是草台班子,一旦群众有了这种认识,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改变的,蓝底通报不算什么、红头文件也不算什么,抗议总比什么也不做好。
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就如同被水泥裹住了手脚,什么手段都不好展开了。
贺追团队的每个人——无论是否参与了人合案——都困惑于官方的这个举动。若要采取行动,就先审林非臣,给公众一个准确完整的判决,如今场面不明不白,本来就有官方包庇窝藏之嫌,又直接向公众的口袋伸手……不知道谁定的策略,简直是烂到家了。
在这期间,贺追得知有一位她认识的公关专家被调来协助收缴,她开始想尽办法约那个人的时间,可那人太忙了,推了四次,最终让贺追在酒店会议室和她见一面,她大概能拿出半小时。
她们约在早上五点半,贺追明白,这是刁凤平从自己睡眠的时间里挤出来的半小时。这半小时是如此宝贵,使两个熟于交际的人都不自觉省了寒暄,可是,贺追仍然没有听到自己想知道的内容,刁凤平和她这段时间接触到的所有人一样,也只是在执行命令。
最后的最后,都已经进电梯了,贺追看着亮起的按键,不经意问:“你住在十七楼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十七楼并不是这个酒店最高规格的楼层。刁凤平无奈笑道:“听说都住满了,上面是技术专家,已经过来一个多月了。”
“技术专家?”
“我倒不知道是哪方面的技术专家……还有认监委、纪委的人……”
贺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和刁凤平说了再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酒店飘荡出来,当她回过神来,她已经坐在酒店前的一个花坛边上了。
技术专家,认监委。这些人来干什么?她觉得自己脑子里有足够的素材来让她拼接出真相,但不知道该去哪儿找这些素材,她的大脑太大了,比宇宙还要大。
她太依赖图像记忆,以至于越着急,脑子里越只能冒出来一些画面的碎片。她想回想任安东给她说过的某些话,那些话被她当作了玩笑,可她只能回想起那片露营区的草地、那片宽阔的波光粼粼的河、水箱里躲着她的手指的鱼……
她一直想,一直想,太沉浸了,当她的后背被淋湿她才反应过来这花坛开始喷水了。
她赶快站起来,路过的人像看傻子一样看她。她并不关心,她最后想到的画面是任安东那台星合四,那机器人的乖张,那机器人身上被缝补的痕迹——
就是在这丑陋的缝合线里,她顿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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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记得‘伤人锁’吗?你当时和我说过的,我当你在胡说。”
任安东的眉头锁在一起,她先是懵懂地摇摇头,两三秒,却不摇头了,紧盯着玻璃外贺追的眼睛。
“你怎么开始忘事了!”贺追不由得有些焦急,“她们没再来烦你了不是吗?”
“我没忘事,我想起来了,”任安东很缓慢地摇头,“这有什么影响?林非臣真的说了伤人锁的事?”
“没有,这当然不能公开说,她不是傻子,这就是她的底牌。”贺追蹙着眉,原本有些发急,说到一半,却平静了,她没必要在这给任安东压力,不是吗?
她坐回去,坐稳:“我认为你的猜测是对的,你当时的猜测。”
任安东一直看着她,半晌,低声道:“你不该来告诉我,如果你准备把这当作你手里的把柄。”
她说得低声,这些话却如数清晰地映在玻璃上。她言外之意,这个房间产生的一切对话都是被监视的。
贺追看着这些字,却轻轻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也只是想和你核对一下,我怕我自己的记忆不够牢靠。”
任安东不说话了,她不相信贺追的这句话,贺追是什么人?不可能产生这种自我怀疑的。
她很想问,你究竟什么打算?你准备用这张牌做什么?可是她不能问,她对贺追的大脑望眼欲穿,她真想有一种超能力,能使她的问题直接接通到贺追的大脑里。
她期盼着案件的进行,得到开庭的消息时她振奋,得到无限延期的结果她绝望……无论是怎样,很显然,她已经做完了所有能做的,剩下的,只有靠这位律师了。
贺追站起身来时,任安东的目光黏在她的眼睛上。嘴巴闭上之后,眼睛是人身上最有希望“说话”的器官,所以承受了那么多的殷切的、渴望的、等待的眸。
“你保重。”贺追一如既往用这句话结尾。
“你还会全力以赴吗,贺律师。”或许任安东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出这句话,她只是觉得,这律师脸上有种别样的憔悴,是她从未见过的。
“当然,”贺追却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我没有不这么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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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她收到了王处的邀请,请她到检察院一趟。她欣然前往,王处拿出了她去见任安东的上访记录,圈出一片对话,问她,这是什么意思?
还能有什么意思?贺追想,你们不必对我这么设防,你们该防备的不是我。
她展现得很听话,如实地叙述了当初致一代理力科时力科所做的反向工程,并且说,力科在反向工程里发现了独立的伤人锁模块,怀疑人合在伤人锁的设计上存在违法行为。
王处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坦诚,这位处长已经年逾六十,马上要退居二线了,却迎来了这么一块硬骨头。她的头发很短,已经全白了,贺追五年前就和她打过照面,那时候她的头发也是全白的。
王处的脸上没有一丝轻松,像在审讯室里一般,看着贺追:“你们当时做到把这个独立模块彻底分离了吗?”
“你们准备回收人合的所有伴侣机然后一一分离伤人锁、再还回去?”贺追道,“这不现实,人合是特意把这模块‘埋’进正常模块里的,把它取出来,机器恐怕也不能正常运转了。”
王处道:“你参与过反向工程?”
她无非是怀疑以贺追的立场不该知道这么多、这么详细,贺追摇头道:“我猜的。力科的人会告诉我反向工程的结果,同时我们也掌握着人合的部分沟通、交易动向,结合这些,猜到一些事并不难。”
王处不说话了,贺追反过来问她:“收缴已经到收尾环节了吧,就算伤人锁是真的,收缴之后集中处理就是了。伤人锁的事千万不能让公众——”
“我们当然知道,”王处微微压了压额头,打断了贺追的话,“这也是我叫你来的目的,你很喜欢动用舆论手段,但是贺律师,做所有事都不能一拍脑袋,要想清后果再做。”
贺追很轻地抬了抬眉,她知道王处立场太高了、视角太高了,王处把她当在案子里谋私的生意人、把她当经世太浅的年轻人,所以会想当然地说出这种居高临下的话。
对这种话,她觉得没什么好辩驳的。
贺追的沉默让王处的神情软了软,接着,王处道:“你应该明白,不是我们不推进,而是真的没有办法。前段时间之所以开庭,是因为认监委的人拿xx作了担保,敢说当年人合通过了CCC,且在后续上线产品时没有任何修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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