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拎着一个雕花漆盒站在胡萍身后,虎目微眯露出危险的光。

自从这里的工地开工后,除去归家就寝外,谢晏基本上就像住在这里一般,就连每日两餐都与匠人们同食,而他因为先前拜见内史得其信重,被引荐认识了不少旧贵,所以最近忙于同他们往来信件,不曾来过工地。

今日终于得了些空闲,又担心先生终日在外身体难以维继,所以才吩咐庖厨做了些餐食亲自送来。

没想到,刚来就发现他竟然在教一个罪奴。

刚才他站在旁边已听了一阵,虽然只是些工匠算吏之言,与先生教于自己的不可同日而语,但先生怎可断定自己不喜这些,转而去教他人。嬴政在心里蛮横的想着。

谢晏听着嬴政的抱怨,不慌不忙的将手里的木棍一并扔进火堆里,又拍了怕手上的灰,胡萍眼尖的连忙过去搀扶起因蹲而腿麻的先生。谢晏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示意她松手,然后转头对嬴政笑道,“这些不过是平日闲谈罢了,先前阿政也对水车之类并不感兴趣,如今倒是好奇起冶铁之事了。”

这些日子的相处下,谢晏已经学会在嬴政开口前,先攻击他了。

“吾只需知水车于农事有利便可,又何必知晓其如何建造。先生终日谈些墨者之言,倒是尽早教我君子之学为上。”君子习六艺,以嬴政如今的年纪,理应开始学习骑射了。若不是觊觎谢晏学识,他才没有耐心随他胡闹。如今营建水车带来的益处已然完成,他并不明白谢晏为何还在这里空耗。

“阿政莫不是难为我?”谢晏侧头吩咐胡萍去精算近日米粮消耗,才同嬴政半开玩笑道,“不过阿政若真有心向学,我自当尽力而为。”

嬴政瞥了眼跑远的胡萍,不满的说道,“先生何必自降身份?”他虽不知那女孩因何获罪,但身上系的麻绳足以让嬴政知晓她的罪刑。

能把这种人放在身边,莫不是那些刁奴欺先生目不能视,故而诓瞒于他?

谢晏大概能猜出嬴政的想法,但也只是轻笑着摇摇头,引他一同在工地上巡视。河流两岸的黄土被工人们夯实,一个巨大的圆环被立在流动的河水中,正缓慢的转动,虽然尚且没有加装翻板和竹筒,但这样无需人力便自转的巨轮依旧足够震撼。

两人走在河堤边,谢晏一边用手杖在地上指指点点,一边为嬴政介绍着。

与原本给嬴政看的水车略有不同,谢晏新设计的水车实际上是一种名叫‘翻车’的改良版本,与汉代时被发明出来,用以吸水洒街的水车不同,这种在三国时期由马钧改良后专门用以灌溉的结构,是以叶板做链条,斜卧于水中,可以用手摇、脚踏、牛转、水转或风转驱动,并且因为结构中带有省力滑轮和大小齿轮,所以即使孩童拨动就可运转。

更重要的是,卧在水中的部分结构轻便,可以随时移动,还能独自运行,日后若有排涝或灌溉之需,可以从主体上拆下搬去他处。

嬴政看着曾经木牍上的图画出现在眼前,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感动,若是命先生为自己营造宫殿,他一定能做出更宏伟的奇观。

“......毕竟,若是只能固定一处,日后天有异变河流改道,水车岂不是要遗弃?是以,还是做可移动的为好。”谢晏正说着自己为何把原本的图纸做了改动,忽然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他狐疑的停下话头,总觉得嬴政在自己身边正想着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寒风渐起,先生也当休息一阵了。”知道自己的先生现在不可能同意这种想法的嬴政,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转移着话题,还提了提手中食盒,“我命庖厨为先生炙肉,一会可生火复烤。”

谢晏眨眨眼,到底没有追问嬴政刚刚在想什么。

已是夕食时分,引水坡上许多工人正几人围坐在一起,准备搭伙做饭。军中十人为伙,便是同灶做饭之意,秦国人自成年后就要入军中服役,所以即使离开军队,大家还是习惯这样安排炊食。

原先谢晏也同他们一并用饭,只是今日多了嬴政,谢晏担心嬴政不喜与工匠一伙,所以便将他带回刚刚烧锻铁炉的地方。两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炉内的柴薪已经烧尽,但灰堆下还残留着不少火星。

谢晏熟练的借着炉内的火星重新燃起火堆,示意嬴政将带来的餐食递给他。其实食盒最下层垫着一层热水,盒内的羹肉并未凉,嬴政也只是取出炙肉放入炉内罢了。

等待餐食复热的间隙,谢晏还抽空为嬴政讲解了几则《春秋》。他空洞的眼瞳在炉火的映衬下明暗交错,平静的声音与寒风交杂,在空旷的工地上回响。谢晏来到这里后遍读诗书,即使不用现代的知识,也能旁征博引,将原本枯燥的内容讲的生动有趣。

若是张苍在这里,一定会觉得受益匪浅。

可惜,现在坐在谢晏对面的,是一家六代都是法家最坚定拥趸的秦王继承人。

嬴政百无聊赖的盯着远处缓缓转动的水车,心思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察觉到此的谢晏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一边将餐盒里的盘盏一一取出,一边继续说着自己想说的内容。在这点上,谢晏和嬴政如出一辙的我行我素。

终于,在谢晏还想讲下一篇时,嬴政出声打断道,“先生总说起儒家之言,若儒能强国,孝公分土列君何不见儒生效力?”

谢晏顿了一瞬,继续从容不迫的伸手从火炉中取出炙肉,又用匕首将其分在两人盘中,才淡淡的说着,“孙子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孝公之时,山东诸国视秦以夷狄,而今秦之疆乃遍及四方,昔日鄙秦之君而今安在哉。”今时早已不同往日,过去的经验在如今的秦国已略显不足了。

自孝文王至昭襄王四代君主,秦国的疆域扩大了不止五倍,领土更是覆盖了如今华夏一半的人口和耕地,孝公时的经验已经不足以治理如今的大秦,更何况未来统一天下的秦帝国。

炙肉上刷了蜂蜜,金黄的液体在火焰的温度下散发出香甜的气息,兽肉烤被滋滋冒油,后世被称为美拉德反应的绝妙化学变化,赋予了眼前食物独特的风味。

谢晏用一种堪称优雅的姿态将成块的肉分成一口的大小,当将肥瘦相间的肉送入口中后,炙肉的香气猛得在他口中炸开,人类基因中对脂肪的渴望盖过了一切,促使他不去细究这来自什么动物,直到口中的油脂融化后才缓慢地自说,“阿政方才不是问我,为何教导罪奴?”

嬴政同样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去舀豆中的羹,纵使在乡野间,孩童的礼仪依旧完美的堪称典范。明明平日里谢晏的仪态更像深谙礼仪的老学究,可他却偶尔会在细节上展现出对贵族礼仪的轻视——譬如在吃饭时随口说话——这方面嬴政不会效仿自己的先生。

谢晏见嬴政不打算开口,便继续自顾自的说着,“你我曾论贵贱之别在于文字,为君者非除之而后快,乃欲扩其员,释其权,得以民常见贵者,自不以其贵;民皆有权者,自不得其利。如今某践行之,汝又诘问,乃是不得其要。”

“难道先生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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