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农忙已过,正是各地征发徭役的时候。而夹在服徭役的队伍中,还有那些近两年获罪,需要被发往他处的罪人。

这些人往往是因其他人获罪连坐而被判处迁刑,多会去蜀地或陇西,但偶有幸运的也能争取到去急需人手的郡县。虽然都是些需要城旦舂的地方,可比起去边境拓荒,显然已是最好的去处。

所以,当一群衣衫单薄的黔首畏畏缩缩的站在谢县城门口时,往来的农人纷纷投来叹息的目光——获罪之人能被分到这里,真是万幸了。

看着城门上巨大的秦篆,在人群中瑟缩颤抖的女孩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不敢出声,在眼泪涌出眼眶时,就以手握拳用牙咬住,最后只发出几声呜咽。她不是不知道能留在关中有多幸运,可一想到往后的日子,还是忍不住哭泣。

被她的眼泪所感染,周围的几人也哽咽了起来。

人群中,一名佝偻着身子的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到底没有喝止族人流泪。早在两代人前他们不过是卫国的庶民,只因他们的亲族胡阳为武安君客卿,随武安君在秦屡立战功,晋升为中更,颇受昭襄王信重,秦强而卫弱,大家在卫国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当时听闻有亲人在秦国被封爵后,族人们便决定来秦地投奔他,后来胡氏青年也在军中屡屡建功,全族便都在秦国站稳了脚跟。

只是没想到,在昭襄王三十八年时,襄王疑心武安君,只命胡阳率军围攻赵地阏与,原本应是出人头地的良机,却因胡阳误判战机,以秦军大败而结束。此战不仅战死许多族中青年,更因昭襄王治罪而导致全族都重新被贬为庶民。

原本日子只是重回过去,大家也勉强能够过活,可在昭襄王薨世时,胡阳后人酒后失言竟咒骂秦君,被邻人听去。原本只是个罚甲的轻罪,可他们本就因误判战机而有罪在身,于是县令以罪加一等论处,不仅胡阳的后人被刺配陇西,就连只是远亲的他们也被连坐。

本来他们也要一同前往陇西,但好在家中还有些家产,以钱抵罪又上下打点后,才争取到被发到这里的机会。

眼看时间不早,佝偻着身子的男人拍拍女儿的背,“哭有何用?这里已是不错了。”他努力大声说,好让自己显得更坚强些。

听了他的话,一群人才慢慢止住了眼泪,畏畏缩缩的在城门口通报,很快就有县吏来登记造册,又把他们推给乡啬夫,他们会在乡啬夫这里修改户籍,至此他们便彻底定居在新的地方,受本县调派做苦工了。

“能来这想了不少办法吧?不过还得做三年城旦舂才能改做佣耕。”乡啬夫翻着手里的验传,确定人数后又抽出一把木牍在上面看着,他琢磨着把这些人安排到荒地去住,至于会不会被狼叼了去,就不关他的事了。

听到乡啬夫的安排,原本就缩在一起的胡氏族人更是颤抖了几分,城旦舂是重刑,别说三年,就是一年,他们中有一大半都熬不过去。原本以为已经做好的心理准备,在事实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就在胡氏一族的人几近绝望,只能任由啬夫决定他们命运时,一个声音忽然从人堆后面响起。

“啬夫,我家少主要的人怎还没来?”

听到少年的招呼,啬夫连忙放下手里的木牍,“申徒,我不是让你等几日?”申徒是谢氏的家人,常常替主人来县城跑腿,两人早已熟识。

那位谢氏的小郎君现在领内史的命令,在县中主持水利营造,可以征调全县的劳力。

“少主知你为难,可等了十日,连二十人都分不出吗?”申徒环抱手臂,有些不满的说。事实上,早在半月前开始营造水车时,他就已经来找啬夫要过人,但那时他明显已经派不出人,却还坚持说可以筹到人手,只是需要时间,请少主宽限他几天。

估计是不想放弃讨好少主的机会,也不怕最后真找不到多余的人。当时听到他这么回复的吴丫耻笑着,没想到一语成谶。

除了最初派来的匠人外,就再也不见有新劳力来服短徭,觉得自己被啬夫糊弄了的申徒,决定再来催一次。

啬夫察觉到他的不满,连忙翻出自己用木片串成的册子,明明是初冬,可他脑门上已经生出一层薄汗。本来冬日就是日常维护道路,狩猎猛兽,修整城墙的时候,到处都在用人,就算优先给谢晏的水车工地,也没法把劳力全都派给他。

但确实是他承诺的可以给谢晏多派些人,人家已经等了这些天了......

“你要是找不到人就早说,不要拖着我们少主,到时候赶不上工期,就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还没等啬夫想出怎么回答时,申徒就又在连声催促。

无可奈何的啬夫犹豫的看向正等着被分配的胡氏一族,按理来说他们也可去做帮工......

“我父亲曾在军中维修战车,手艺颇好!我会读秦篆,我们愿去做贵人帮工!”察觉到啬夫游移的目光,抽泣着也没忘偷听的女孩立刻高举手臂,不顾一切的大声说着,“我们无需工钱,只求贵人赏族人每日一饭!”此时的徭役都需要管饭发工钱,可他们是罪人做劳役是惩罚,本就没有工钱,女孩却机灵的把这当成的了筹码。

女孩紧张的盯着申徒,听啬夫的称呼,这青衣少年肯定是本地的贵族的家奴,能在贵族管理的工事上做劳役,自然比被打发去做城旦要好。

申徒上下打量了一下说话的女孩,又审视了她身后十来个成人,虽说没几个壮劳力,但建造水车的活也没有多重,他们应该也能应付。至于什么读写,他根本就没信,只当是女孩为了说服他随口胡说罢了。

申徒转头看向啬夫,啬夫立刻解释道,“岐县来的罪人,本是分来做城旦舂的。”因为谢晏的水利工事,县里缺人做其他活,县令才要了些迁刑的罪人来县中,没想到还没等安置就被申徒看见了。

“先遣于我做工。”申徒果断的说,在啬夫面露难色时紧接着又道,“少主吩咐,若是有舂米的活计,也可一并送到工地来,定不叫啬夫你为难。”日后毕竟还要打交道,善于察言观色的仆役不会为此得罪乡吏。

“那便替我多谢郎君了。”啬夫松了口气,挥挥手让这些罪人跟着申徒离开了。

女孩拽着父亲紧紧跟在申徒身后向县城外走,唯恐落后几步就被啬夫拦下。

罪人是没有什么行李的,一行人轻装走了几里地就远远的看到一片平坦的河岸。这里的河岸明显经过修整,参差不齐的两岸用夯土填平,整齐的木桩竹竿码放在一旁,工人的号子声从远处传来,他们显然已经进入申徒口中的工地范围。

原先紧跟着申徒的女孩已经放慢了脚步,正谨慎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她已经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的鲁莽,恐惧再次袭上心间,又担心只有她不能胜任这里的活计被退回啬夫那里,与父母分开。

申徒带着队伍走到匠人们聚集的地方,安排胡氏的众人分批记名,在等待的间隙,他瞥了眼女孩的神情,忽然开口道,“你叫什么?”

“胡,胡萍。”女孩攥着单薄的衣角嚅嗫着,父母已经先一步去登记,她一个人有些害怕。

“这里是建造一种汲水工具的地方,因为要赶在河水冻结前完工,所以工地上很缺人手,少主为了多招些人,甚至给来帮工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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