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面对嬴政提出要出兵西域时,大秦宰相谢晏将会想起那个第一架水车带着奔涌的水流冲入田间的午后。

如何说服一个君王,大概是他一生的课题。

事实上,想要让完美继承祖先不撞南墙不死心秉性的嬴政接受一个观点,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足以说服他的利益——一个巨大到任何一个君主都难以拒绝的利益。

谢晏在心中整理的语言,一边徐徐诉说着。他有一种能力,每当开口时,总能吸引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并获得他们发自内心的赞同,这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是一种馈赠,足以让他说服自己想说服的一切。

虽说是‘外儒内法’,但实际上谢晏并没有真心想要使用如今的儒学。先不说此时的儒家与后世所理解的全然不同,就是当下诸国对儒家很多方面也很难接受,更何况尊崇法家的秦国。

谢晏想向嬴政解释的,是儒家‘有教无类’的观点。孔子之所以被尊以‘子’之称,并非儒学相比其余百家有多优越,而是因为他切实的打破了文字礼仪被贵族垄断的局面,结束了平民没有资格识字的时代。

也许,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感谢他。谢晏在心中轻轻地想着,不然我甚至都无法搜集那些典籍呢(1)。

不过谢晏也没有忘记嬴政先前的话,“阿政担忧‘儒以文乱法’,不过是因其言语乃私心,而非为国为君。”他平淡的在冶铁炉里又添了一把柴火,火焰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为两人驱散冬日的寒风,“教育是,我教会你忠诚,你便会忠诚。”

教育是延续阶级最有利的手段,当在对世界一无所知时便触及一个思想,那么人便会深信不疑。贵族们自幼学习诗书礼仪,严于律己,他们笃信自己血统中的高贵,他们理应建立功勋,这并没有错。

可这样的教导,让他们一生都与自己眼中的‘贱民’没有交际,甚至贵族们厌恶触碰服侍自己的人碰过的事物。可这样的人在未来却会成为掌握国家的统治阶层,操控百姓的生死。也许那些亲善的勋贵们见百姓之苦,会有怜悯,可这种怜悯是极度片面的,他们既没有尊重,更不会感同身受。

曾经,谢晏读到过许多关于教育的文章,无论是教育的阶级流通、教育的新自由主义甚至民主与教育,在这些连篇累牍的宏篇巨著里,在这些佶屈聱牙‌的长篇大论中,所有的内容最终只会汇成一句——

权力最大的需求就是延续权力。

嬴政顿了顿分肉的刀,神情呆愣一瞬后恍然般叹出一口气。早在谢晏第一次与他讨论贵族阶层时,他便已经隐约有此猜想,商君变法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便是将贵族的世袭地位削减,从而加强王权。但显然,如今的军功爵制度在百年后,再一次培育出了一批稳定的贵族阶层——甚至谢晏的家族就在其中。

“如此说,先生意用提高百姓的识字率,来稀释贵族对朝堂的把控?”嬴政很快就猜到谢晏的用意,他盯着眼前刀俎下的炙肉,勾出一个讥讽的笑意,“毕竟,在灭六国时,居于秦六国客卿也会成为秦军阻碍。”这也是为什么,前世他会下逐客令的原因。

谢晏轻笑着点点头,“只是,想培养出足以为王效命的学生,尚需一段时间。”客卿制度也不是立刻就能废止的。

“朕知矣——”

嬴政散漫的拖着长音,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意味,忽然问道,“先生如此强调,可政从未得见有何人操控吾之言行。”即使是前世刚继位时,华阳后、吕不韦也不敢公然与他对立,历代秦王积威正如是。

两人身旁的炉火发出了受热不均的绽裂声,谢晏偏头细听后无奈的笑笑,最后放弃了继续添柴,将没有一丝暖意的双手缩回袖中后,他对着面露疑色的嬴政,微微叹了口气,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愈发的冷冽,“你在书房中发现的水车设计图,是我刻意放在书房的。”

轰隆——

远处的水车发出来震耳的声音,原先空荡荡的巨轮此时已经装上了翻版和竹筒,随着河水的流动,一桶桶河水自下而上,又在顶点倾泻出来。当磅礴的水流从水车的顶部涌进田间时,周围所有的工人都不约而同的发出了欢呼的声音。虽然冬麦在此时并不需要过多的浇灌,可当看到无需人力便源源不断向田中奔去的水流时,所有人都难掩激动之情。

这些工人大多是附近的农人,如果有了水车,来年浇灌时便不用忧心天旱导致麦谷减产了。

水流落地时溅起的水花四散开来,有些甚至沾湿了嬴政的狐裘披风,可他却不为所动。

一瞬间,嬴政就回想起自己翻阅一堆故竹旧简时,看到那个设计图时的心情。他原先以为那些书简是谢晏无意放在书架上的,在读过后又察觉到它的用处,才决定利用它作为接触内史的借口。

自始至终,谢晏从未主动提起过任何事,就连眼前这番营修水利的热闹工程,都是他一力推动的。谢晏唯一做的,就是在嬴政独自留在书房后,放下了一卷关于水车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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