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芝身子一僵，这不是老祖宗的声音么？
她猛地从柳蓧怀中抬起头，脑袋里飞快掠过嬷嬷教导的规矩，朝着裴景湛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裴景湛面无表情地瞥她一眼，抬步便走。柳芝赶忙跟上，照着这些日子硬记下的步骤，手忙脚乱地给他更衣奉茶。
“你可是想烫死咱家——！”
弈心院里爆出一声怒喝，接着便是茶盏掷地的碎裂声。柳芝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双手合拢，像拜年贺喜似的围着裴景湛打转，嘴里一迭声地念：“老祖宗您别生气，为了小事发脾气，回头想想又何必？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您，您就饶我这一回，好不好？”
裴景湛都快被她给气笑了，手指在案上胡乱敲了几下，尖声朝院外呵道：“柳蓧，给咱家滚进来！”
打碎的茶盏已被小吾清理干净，此刻是柳芝与柳蓧并排跪在堂下。连累了兄长，柳芝头也不敢抬，心中惶然。她不知道真实的太监是不是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
悄悄咽了口唾沫，视线里只映着裴景湛那双纤尘不染的官靴。
“把头抬起来。”
阴恻恻的声音落下，柳芝打了个抖，不情不愿抬起了脑袋却不敢直视他。裴景湛冷嗤一声，瘦长的手指忽的挑起柳芝下巴，俯身将脸凑近了些，试图在柳芝脸上找到些跟柳蓧的相似之处。
鼻息渐近，裴景湛身上那股冷冽的梅子香气笼了下来，莫名惹得柳芝口中生津。加之这太监生得一副极好的皮相，此刻离得这样近，柳芝只觉双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一路红透耳尖，尤其是那两粒小巧的耳垂，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她又咽了一下唾沫，声响清晰得近在咫尺的裴景湛也听见了。
——大馋丫头啊！柳芝在心底狠狠骂了自己一句，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敢对着这位祖宗犯花痴！
裴景湛显然将她这幅窘态尽收眼底，“啧”了一声缓缓靠回椅中。一双凤眸里凝起的寒意便是垂首跪着的柳蓧也敏锐地察觉到了。
要晓得这幅好皮囊在深宫之中未曾给他带来过好处。有人嘲笑他一个阉人白白生了这样一幅容貌，有人则对着这张脸滋生出诸多龌龊念头，便是如今他身居高位，宫中仍不乏有阴私议论，揣测他是凭姿色攀附帝榻才得来的今日权势。
裴景湛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的冷笑。他最深恶痛绝的，便是旁人对着他这张脸生出肮脏心思。若真有人敢放肆，他也不介意亲手将那对招子剜出来，丢去喂狗。
柳蓧慌忙叩首：“老祖宗息怒！芝芝长于乡野疏于管教，全然不懂规矩，求您饶她这一回。”
“滚出去。”
裴景湛面上仍凝着那层阴森的笑，上挑的眼尾在此时更添几分邪气。柳芝听他吼滚出去那一瞬如蒙大赦，转身就要逃离，可不料下一刻，就被那锦缎官靴踩住了袖口。
靴子的主人冷着声问她：“咱家让你出去了么？”
“我……”柳芝仓惶回头，眼睁睁看着柳蓧躬身退出将房门带上，像断了她的生路一般。身后那金大腿此刻也俨然变成了会吃人的魔王，要一口把她嚼碎吐掉。
她几乎不敢面对现实，颤巍巍的转过身，果然对上裴景湛阴沉的脸色。
“老祖宗……”柳芝心里天人交战，指尖不自觉便攥住了他衣角，模样可怜兮兮的讨饶：“老祖宗，我日后一定好好跟嬷嬷学规矩，您别恼了好不好？您这样沉着脸我有些害怕……”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也随着胆量一起弱了下去。
柳芝是真怕。
穿越前当打工人，既便得罪了老板也不用这么卑微，大不了辞职不干一别两宽。可谁叫这时代还没有进步，若是真触怒了眼前这位，真怕下一刻自己就会化作一具无名尸骨，凄凄惨惨戚戚。
她本也不是胆大的人，这念头一起更是发慌。还未等裴景湛反应，柳芝已嗷呜一声抱住他的小腿，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求您了老祖宗……不，您一点也不老……求求您了祖宗……”
她这番不管不顾的动静，倒真叫正要发作的裴景湛怔了一瞬。眼前少女将他小腿抱得死紧，胸前的柔软隔着衣料紧贴着他，传来不合时宜的温热。整张脸都埋在他袍子上，呜呜咽咽的，眼泪鼻涕糊了一片，倒像是已经被他狠狠责罚过一场似的。
“够了！”
裴景湛几乎是揪着柳芝散落的发丝才将那颗脑袋从自己膝上拎起来。见她哭得鼻尖通红，心头那点恼意竟真被浇熄了许多。只是嫌恶的别开眼，声音依旧冷硬：“收声。咱家暂不罚你，跪直了回话便是。”
“真、真的？”柳芝恍惚间听见“不罚”二字，抬起脸来一瞬不瞬地望向他，泪眼朦朦：“那……祖宗也不会杀了我？”
“咱家杀你做什么。”裴景湛目光掠过她哭红的双眼，觉得少女像极了只受了惊的兔子，白软一团，眼睛睁得极大，又红得可怜。忍不住抬手点了点柳芝的额头：“咱家倒真想剖开你这脑袋瞧瞧里头究竟塞了些什么东西。”瞧了眼她蹭在自己袍上的泪痕，心下烦躁，当初就不该多管闲事让柳蓧将这麻烦精塞进来。
“祖宗不生我气了？”柳芝还跪坐在他脚边，仰着脸小声问，模样莫名叫人想伸手掐上一把。
裴景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答她的话，只将视线移向门口，声音却沉了下来：
“你可知咱家连同你兄长，与世间寻常男子有何不同？”
柳芝闻言，眨了眨还湿着的眼睫，答得满脸诚恳：“祖宗生得比寻常男子好看，哥哥也比寻常男子温和。”这是她头脑风暴后才想出来的稳妥答案。可裴景湛听完却陷入了一阵沉默，久到叫柳芝心中更为忐忑，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半晌才听他重新开口，声调里透着股难以捉摸的试探：“——还有呢？”
“还有……？”柳芝怔了怔，茫然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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