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村里没有大集,也就比下柳坳大上一些。

这地方就是最符合江淮水乡的称呼了,到处都是溪流和河,梯田成片,如今是深冬,只见苍茫。

然,却有几只不知谁家的鸭子,在小溪薄薄冰层上趴着,嘎嘎叫。

这让跟着爹娘一起走在路上的铁苗,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羽绒袄子,才明白为什么鸭子这么抗冻。

他嘴前喝着白气,在看到村子一座座房屋近了时,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小紧张,不自觉放慢脚步,看去周围。

周氏问了一个村里的村民,打听几句,人家指了指路,说是陈铁贵家住在那条胡同的最里面,不过他可能不着家,沿着这条大路往前,有个布料铺子,小门头,也可去那儿看看。

“谢过婶子了。”周氏笑着道声谢,继续与陈大卓往前走。

夫妇俩也聊着横村和以前来的时候,稍有不一样了。

当年两人成婚时,来过横村订过些吃的作为份子,这里连几个铺子都没有,如今大路边上也有些寻常的小铺子了。

陈家三人先是去了胡同最里头看看,陈铁贵家里门锁着,叫了几声没人开门,估计是不在。

三人又折返去大路上,带着小推车走去大路边上的布料铺子。

正好有个汉子从掀开门帘走出来,是陈铁贵的兄弟,几人在大集上见过,算是有过几面之缘。

“大兄弟,不知陈铁贵在吗?”周氏客气道。

那人一愣,没想到会被问,木纳点点头,指了指门帘里面,便就走去忙了。

“那咱们就进去吧。”周氏说着,又回头看去在后面的铁苗道,“铁苗,发什么呆,还不跟上,小心略人贼把你绑走卖掉。”

铁苗不作声,只是默默跟上爹娘一起掀门帘进去铺子。

铺子里有股那种新衣的味道,只见狭窄的房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布料,根本没有坐的地方。

陈铁贵正在柜台后面算着账,以为是村里的人,一抬头,眼神里有些诧异。

周氏和陈大卓与他打声招呼,知道陈铁贵不是那种寒暄的人,虽然没什么神色,不过人心底是善的,所以他们就直入正题,说出了来意。

“黄豆子……是有些。”陈铁贵大概是没想到会有人,在这么冷的大冬天来邻村只为了买豆子。

他道:“放家里吃的,也没准备卖。”

他这话不是说不卖给他们,是没有这个想法过,他开布料铺子的,也不知道怎么开价和这方面的生意,所以不好说。

周氏和陈大卓其实也不知道,他们是打算过来先看看有没有豆子再说,要花多少铜板也是没个数。

“先坐吧。”陈铁贵去后面拿了几个小板凳回来。

就是在陈铁贵从后面走回来时,铁苗眼神好使,看见那里头的房间里坐着莲儿。

她正在吃着什么东西,正乖巧地给她爹让开些地方。

铁苗觉得心里砰砰的响,也不知何故。

平时的铁苗不是爬树就是挖坑的,闲不下来,今日却是极其文静地坐在小板凳上一点声音都不发出。

“快晌午了,孩子他娘在家做饭吗?”周氏提了个话茬。

陈铁贵摇摇头,道:“前几年离了,方才莲儿吃了些。”

这显然问到了不该问的,不过陈铁贵却并不在意。

那也有好些日子了,当时陈铁贵的内人,瞒着他与村里其他汉子上了床。

这事在当时横村很出名,随便打听就知道。

陈铁贵的内人在村里名声也不太好,据说还偷了邻居家里一只大公鸡炖了吃,不过没有证据也不知情况,她平时也不怎么关心布料铺子生意,不怎么对莲儿上心。

后来偷汉子这事后,陈铁贵也没跟她闹,就是好说好谈,给内人留了一笔钱和村东头的老房子,他便一个人抚养莲儿。

有传闻说是他内人偷的汉子,除了一个外,还有陈铁贵的亲兄弟。

但这事因为没有被陈铁贵深究,所以村里人也不好嚼舌根。

只是这个兄弟平时经常来布衣铺子帮忙,流传理由可能是愧疚而为,也或许只是自证清白,恐怕他们兄弟俩心里,谁也说不清楚。

“吃瓜?”陈铁贵这时道。

“不吃不吃。”周氏笑着摆摆手,看去陈铁贵拿过来一个装了冬瓜条的碗。

冬瓜条很贵的,许是布衣铺子做生意买点,好给客人的。

周氏和陈大卓也不敢吃,要是铁苗说要吃,周氏都得挡下来。

“先去看看黄豆子吧?放了些日子成色不太好。”陈铁贵起身,道,“在家里,离这儿不远。”

“行。”周氏虽然跟谁都能聊起来,可奈何遇上陈铁贵,也是不知道怎么提话茬了,于是果断起了身。

“铁苗先在这儿等等吧,也好帮忙看着铺子。”周氏嘱咐道。

就算穿着羽绒袄子,可外面有风,又来回走那么段路,也是怕孩子累着。

铁苗起身,道:“我也去。”

“你去干嘛?待着儿多好,那娃不是跟你年纪差不多,解闷聊聊。”周氏说道一句,大人们这就走出了铺子。

铁苗看着他们走远,一个人站在铺子里发愣了下。

他随后看去了里间的方向,那里面还能看见一双小鞋。

一边,周氏和陈大卓跟着陈铁贵,进胡同,去了他的家里。

陈铁贵家里与普通村民家无异,可只是看着就觉得整洁,在屋檐下放了三大麻袋的黄豆子。

陈铁贵去将其中一袋给拎出来,抓了一把给他们看,道:“就这些,家里吃的,没怎么筛过。”

黄豆在太阳底下晒过,种子内的胚芽还活着。而既然是今年的收成,那么绝对是新鲜的。

周氏抓了把看看,确实没怎么筛过,里面还有些破损豆、空壳豆。

周氏看去陈大卓,陈大卓点头,道:“能用就成。”

他对陈铁贵道:“要是不方便卖的话……”

“没事,留着吃的。”陈铁贵摇头,道,“你们要,就拿走几瓢吧。”

“这怎么使得呢。”周氏连忙挥挥手。

人家愿意免费送自然是好事,可问题在于周氏和陈大卓此次来,可不是只要几瓢的。

这三大麻袋就是这百里之内最大的量了,这个季节也只能在这家买到,灶王奶奶既然说了,那都拿到才是。

周氏道:“既然是做生意,那里能让你亏本买卖,按市价,就按市价。”

陈大卓也点头,道:“陈老板,我去问个人。”

“不瞒大兄弟说,要是你愿意,这大袋我们都要买。”在陈大卓往外走准备逮个村民问问,周氏留下这么说道。

陈大卓回来就带来了个老妇人,按照市价,当时州县里收的话,这三大麻袋该有四五百斤,至少得一两二钱白银。

“不过那时候是秋季,现在入冬了,我自个觉得一两白银就成。”老妇人道。

这不找人问价还好,一问,愣了的反而是周氏和陈大卓。

他们没想到能这么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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