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在这一年,一个很重要的人物来到了邝府。
当然,此刻还看不出这人的重要性,因为这人是刚从乡下买来做粗使杂役用的,晒得黝黑,然而眼睛亮、牙齿白,是一副看上去就很机灵的长相。他没有姓,被称作“阿彬”。
一如所有小伙子,阿彬刚到邝府,就发现了大小姐特别的美。但和那些看一眼就脸红低头的小伙子们不一样,阿彬爱看就盯着看。他正劈着柴火,倘若明镜路过,他就要大喊一声:“大小姐!”
明镜睥睨着他:“干什么?”
“让你看我一下。你这不看过来了么?”
“为什么要看你,你好看么?”
阿彬用力抡起斧子,同时大声答道:“我自己是觉得——还不错啊!”
这阿彬一出现,明台就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她在陈海平面前都没感受到。背地里,她向姐姐告状:“新来的那个阿彬很轻浮。”
明镜不置可否。阿彬很轻浮,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此外他还滑头、凶恶、狗胆包天,一种不受任何礼教侵染的性情,类似一只兽。要说那陈海平多么英俊潇洒,她感受不到,军装摆明了没穿过几次,崭新硬挺,套在他身上,像拿硬纸包咸鱼。但这阿彬不说多么英俊,他身上有一股劲儿,她就受那股劲儿的吸引。
某日,她在祠堂外找他招招手,他立刻放下水桶跑过去。
“阿彬,”她笑着说,“你想不想摸我的手?”
阿彬不假思索道:“想。”
“好,从这里往西十里,在布县的边界上,有个军营。你从那里偷一匹马出来,我就给你摸。”
“大小姐要马做什么呢?”
她拍手道:“好玩!”
阿彬瞅着她,咧嘴笑了,露出一排白花花的牙齿,两侧的虎牙特别尖锐。他当即就去了,下午时就牵着一匹白马招摇过市,交给明镜。
明镜第一次骑马,蹬了两次没蹬上去,阿彬在一边看着,忽然一托她的大腿把她扛上去了。
她刚坐稳,就甩了他一巴掌。阿彬怕马乱跑,仍牢牢攥着辔头,笑嘻嘻地接下了这巴掌。
明镜瞪了他片刻,也笑了,“挨打还笑?”
“恨不得再挨一下。”
“别挨了,”她垂下一只手,“给你摸一下。”
阿彬握住那只手,很嫩、很软,泛着淡淡的粉红。他虔诚地用脸贴了贴她的手背,神情依然像一只小兽,兽的凶狠、兽的温驯,他都有。
明台知道不妙了,这两人坏到了一起去,天雷勾地火。姐姐完全变了一个人,脸颊常因兴奋而浮现出玫瑰色,显得更明丽动人;甚至对妹妹的态度都有所好转。不是因为她终于有要爱护妹妹的意识,而是她太快乐了,从一个人身上得到的快乐,足够她向许多人播撒。
因为她总是不满足、不快乐的,这样的变化,在明台看来很惊心。明台早就知道自己庸常无聊,不是她想要的伙伴;但如果那个伙伴是阿彬的话,明台接受不了。
阳光明媚的午后,两人躲在后院的柴房里喁喁私语。柴房就挨着闺房,明台闭眼倒在架子床上,拉上了帷幔,仍能听到不高不低的交谈声,听不清具体内容。架子床是黄花梨的,花大价钱打造,四面雕了花鸟葡萄等精致的纹样,留不住姐姐,姐姐要躲在柴房里。
人世间竟有这么多的无可奈何,姐姐要和陈少爷结婚,她会痛苦;姐姐不跟陈少爷结婚,她也会痛苦。后者的程度更甚。
她完全顾不上吃醋了,她巴不得陈少爷赶紧来把姐姐娶走,也比让姐姐跟一个二流子勾勾搭搭强!思索良久后,她给父亲写了一封信,措辞非常委婉,先拉家常,末尾提了一嘴:姐姐的诗句里常出现伤春感怀之语。
邝盖世也正想着此事,立刻回了一趟家。黄氏大办酒席,给他接风洗尘,席上,他问明镜:“你的诗学得怎么样了?”
明镜答道:“还可以吧!”
邝盖世道:“那么,给你妹妹作一首。明台很关心你。你要出嫁了,以后和明台就难得一见了!”
明镜非常快地瞥了明台一眼,明台不敢看她。她要来纸笔,挥墨而就:
并蒂豆蔻花,双影映春阳。
妆台争巧笑,闺阁共新裳。
忽见红烛举,方知别意长。
含泪仍笑嘱:“莫忘旧时妆!
他日庭前过,还呼姊同裳。”
明台虽然不能想象明镜“含泪笑嘱”的样子,但这么多年来,明镜第一次白纸黑字地对她表达情意,就算是假的,也是板上钉钉的真。她小心把纸张收好了,晚上又拿出来看,正好明镜走进来,倚在门框上问:“这诗写得如何?”
“写得很好。”
她嗤笑道:“好个鬼。我乱写一首来敷衍爹爹,结果爹爹也说好,娘也说好,你也说好,弄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不好了!拿笔来,我写一首好的给你瞧瞧。”
明台连忙照做,明镜迅速写了第一版,但是不满意,不给她看,自己嘀嘀咕咕、涂涂改改。等到明台困得要睡了,她也没有睡意,只说需要继续修改。
第二日清晨,明镜把她摇醒,说写完了。明台揉了揉眼睛,立刻前去观摩她的大作。纸上涂涂改改、到处都是污迹,最终版缩在角落里,她特意画了个框框框出来:
千山行尽千山雪,一川送客一川烟。
身似浮云归大化,心随高雁越江天。
醉倚琼筵倾我笑,忽闻花间有新弦。
若得长乐如春水,何须执手故柳边。
明台看了半晌,只觉得一件事比一件事糟糕,脑子嗡嗡直响。“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此生不要与她相见了?现在就算明镜真要写伤春感怀之诗,只是伤阿彬的春、感阿彬的怀,她都受得了;就算在诗里表达自己被逼婚的愤慨,也情有可原。
“何须执手故柳边”是什么意思?你没有心吗?
明镜问:“写得如何?”
“没有之前一首好。”她说着,把宣纸撕了。
明镜大为诧异。她最近成天和阿彬玩闹,疏于诗文上的锻炼,为了这首诗,苦思冥想一整晚,渐渐又找到了一点巅峰时期对诗的感觉。而明台居然俗气至此,不能领略这首诗的妙处。一阵晨风入户,满地轻飘飘的纸片四散开来,她找回来的那一点感觉,也随之消散了。
她想说话,又觉得和妹妹没什么可说的。
明镜再也懒得作诗了。
邝盖世一回家就忙着张罗婚事,势必要把女儿风风光光地送到陈家去,嫁妆不能薄了她的。明镜三番五次地说自己不想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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