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太太原名邝明台,出生于广州一个叫布县的小县城,是邝盖世的二女儿。邝盖世那时是陈顺手下的一个团长,土匪出身,升官发财后忘了本,把糟糠之妻黄氏留在布县,自己则带着部队东奔西跑,一年也不见得回几次家。
吸引他回家的唯一因素,是他的大女儿,名叫邝明镜。
按理说女儿对他是没有吸引力的,他在外面也有儿子。然而明镜出生的那一年,他遇到了自己一生的贵人——陈顺,不得不视明镜为吉星。到了五六岁,五官长清楚了,明镜又早早显现出美人坯子的特质,抱过她的人,没有不夸赞她的。
某日陈顺到家里来做客,看到明镜,对她真是哪儿哪儿都满意。他把明镜抱到腿上,立眉竖眼,大吼一声。他身上杀气重,吓倒一个小孩还是绰绰有余。然而明镜往后一仰,只是皱着眉头盯着他。
陈顺于是哈哈大笑说:“邝盖世,你大女有胆识!模样也不错,跟我家小子定个娃娃亲如何?”
“啊?”邝盖世喜不自胜,“行啊,你现在把她带回去都行,从小培养感情......”
“还是你养着吧,我家孩子太多了,吵得人头疼。”陈顺又把明镜抱起来,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聘礼现在就给,赏你个旅长当!”
邝盖世因为女儿升了衔,等陈顺走后,也欢喜地抱起明镜,用胡茬对她一阵乱扎。
明镜的表情很不耐烦,忍受过去,一被放下地就跑了。
自明台有记忆起,姐姐就十分有个性。六岁开始缠足时,反应无比激烈,从黄氏、奶妈、一众丫鬟的手里逃走,窜上了树,叫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脚坏了,爹爹在战场上挨子弹!”
黄氏闻言差点晕了,好说歹说,她就是不下来。最后用一根竹竿子把她捅下来,绑去缠的。缠完了,黄氏拿笤帚抽她,“让你说不吉利的话!”
明镜于是激烈地哭起来,哭到大半夜,哭得明台睡不着觉。明台坐起来揉揉眼睛,说:“月亮都出来了。”是想委婉地告诉她很晚了,她应该睡觉。
明镜叫道:“戆居,天理都没有了!月亮怎么可能出来?”
明台还想反驳,明镜就开始掐她,把她掐哭了,明镜就不哭了,心平气和地蒙头就睡。
第二天,邝盖世负伤的消息便传到家里来,还好只是伤了小腿肚子,不是要紧部位,但那个年代的医疗条件糟糕至极,但凡感染就可能丧命。实在是再巧也没有。黄氏知道邝盖世要是听说了女儿的言论,非暴怒不可,因而没把这一段告诉他。
明镜听闻后,什么也没说,此后老妈子给她缠足她也不说什么了。
因为缠了足,过去的游戏都不方便再玩。奶妈给明镜做了一把小弹弓,即使她坐在原地,也可以玩。明镜于是彻底忘记了苦痛,迷上了弹弓,射一切可射之物。
布县最多的鸟是画眉,站在后院就能打到。如果翻出院子,便可以在树林中找到红耳鹎、白头鹎,顾名思义,一个有一绰红毛,一个有一绰白毛。按理说,只有黄氏或者奶妈才可以带她们出门;然而明镜为了打到种类更丰富的鸟,总愿意拖着剧痛的脚翻墙。
明台爱跟着她。明台对她有种狂热的崇拜,崇拜她那么美丽、那么聪明、那么有主意,姐姐是她的主心骨、是她的神。倘若明镜独自出去了,她一个人独自待在家里,都会不知所措、不知道要干什么了。
明镜对她不是很耐烦,“如果你要跟我一起,你就不要碍事。”
“我不碍事......哎哟。”明台被绊了一下,连忙抓紧姐姐的衣襟。明镜偏不等她,越走越快,到林子深处,能听到一串圆润明亮的鸟叫。她们四处寻找声音来源,最终锁定了梢头的一只黑鸟,只有翅膀上有一道白。
“是‘吱渣’!”明台高兴地指给她看,“我喜欢吱渣,这是报喜的鸟,看见了代表好运气。”
明镜举起弹弓,啪得一下把那鸟射死了。明台愣愣地没反应过来,等她把鸟捡过来,才开始嚎啕大哭。
“哭什么?”
“我说它代表好运......你还打它!”
“我不打它,它就飞走了,岂不是好运就飞走了?这叫’事在人为’。”明镜把吱渣往背后的篓子里一扔,“不许哭,再哭拿你喂狼。”
纵使明镜再嫌弃她,也认可她是自己的妹妹,到底有血脉在的。布县的孩子很多,但家里管得严,她们这样的小姐不可以到街上去和同伴疯跑,只能由大人带着小孩互相串门。在明镜看来,来串门的那些同龄人都挺傻的,还固执己见,要把傻气发扬光大。明台虽然傻,好歹听自己的话。
于是在明台八岁的时候,明镜也给她做了一把弹弓。
明台拿到弹弓简直乐疯了,认为其庄重程度类似于皇帝授予大臣使节,是一种嘉奖、一种认可。但她生性柔弱,有了弹弓,也不敢打鸟,鸟类的悲鸣让她心惊;只敢瞄准“最高处的叶子”类似的目标。
明镜评价说:“叶子是静止的,鸟是动的。”
她小声道:“我打静止的就可以了。”
“不行,”明镜断然拒绝,“那你就自己玩吧,不要和我一起玩。”
两人争执了好一番,最后明镜懒得和她说了,折下了院墙边养着的一朵饱满、挺括的茉莉花,搭在弓上,打中了明台胸口。明台不敢相信姐姐居然打自己,当即又大哭起来。而明镜非常诧异,她认为用花射妹妹是非常罗曼蒂克的行为,兼顾一种高人的潇洒做派,不想这傻子一点也不能领会。
明镜于是踩着陶土花盆爬到墙头坐着,非常惆怅、非常孤独,不仅妹妹在哭,妹妹的哭声还召来了奶妈,奶妈又大呼小叫地说墙头坐着危险,快下来快下来。
那砖墙特别高,把脚收上去,谁也够不到她。奶妈见她干脆躺在了窄窄一条砖上,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大怒,也踩在陶土花盆上去抓她的小腿;然而花盆承不起她的重量,刚才上去,便四分五裂。奶妈向后仰着摔到地上,眼睛仍睁着,一滩血迅速在脑后蔓延开。
明台吓懵了,都忘了哭。明镜猛地跳下来,去探她的鼻息,已经停止了。
陶土花盆不能承受住一个成年女性的重量是很明显的事。她不明白奶妈到底是怎么想的,不仅敢踩,双手还不在砖墙上抠一抠,就任凭自己头着地。是我害了你吗?你不是稚童了,为什么不知道这举动很危险?
邝家对下人从来不薄,黄氏厚葬了奶妈,又给了她娘家好几两银子。对于明镜,则是罚她跪了一个月的祠堂。明镜不肯承认自己有错,但作为一个孩子,无论是当时的场景还是此事与她的关联,都给她造成了不小的阴影。再想起鸟、弹弓、院墙上的湛湛青天,奶妈的死状就会浮现在脑海中,给所有记忆蒙上一层灰翳。
明镜对弹弓彻底丧失了兴趣,偶尔看到有别的孩子在玩,她也感受不到弹弓曾带给自己的欢乐了。
她也到了学习的年龄。
邝盖世请了个秀才到家里教姐妹俩读书认字,差不多了,就行了。像她们这样的小姐,主要是向母亲学习女红、烹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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