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事障（9）

晚风掀起衬衫的衣角，艾礼抱着爱丽丝蹲在正对日料店的路边沉思，城市的灯光在地面与夜空的交界闪烁，无数双鞋子从眼底挪过，简洁的浅口单鞋，干净的帆布鞋，露出脚背的高跟鞋，亮面漆皮的德比鞋，艾礼出神片刻，抬头看向停至身前的董明台，“我认真思考了很久，还是决定把你给踹了。”

董明台问，为什么。

艾礼伸手扒拉两下对方的裤脚，“因为你特别坏。”

董明台说，以后就不坏了。

艾礼哦了声，站起来把爱丽丝丢给董明台，“你抱，重死了大臭猫。”

缅因纹丝不动地窝在对方臂弯里，若不是那双比蓝宝石还要明亮深邃的椭圆眼仍在眨动，估计真容易让人误解成一只巨型毛绒玩具，艾礼笑了两声，又盯着看了段时间才问，“我老师呢？”

董明台抱着猫说，自己回去了。

艾礼又问，行李呢？

董明台说，都拿走了，你的长笛留下了。

艾礼做了会儿心理建设，问，他说什么了？

董明台说，什么也没说。

艾礼问，真的？

董明台嗯了声。

艾礼不疑有他，脑子往路边一扔就跟着董明台上了车，无寻脑启事，发誓不再召回。

主驾的风景确实不错，几十米宽的马路艾礼当赛道开，轿车当赛车驶，黄澄澄的尾灯和两侧高楼同时杀入挡风玻璃，一脚油门一脚刹车交替得不亦乐乎，这人肩负着光宗耀祖的委任，连带老彭家和老艾家往上的十八代祖宗都死而复生被路上的其他司机忆起大肆赞扬百遍，跨越数个红绿灯，艾礼在祖坟冒青烟前顺利抵达永安区内。

经过北宁路，艾礼把车停至一家琴行门前，丢下副驾的董明台扬长而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个长条箱子，不知里面所装何物。

弯曲似钩的月刺破一眼望不尽的夜空，将藏匿已久的皎白光辉泼至地面，搁置好车子，艾礼领先一步踏进121号大门，钥匙在手中攥了良久，直到掌心被攥出一道黑漆漆的窟窿都未能插入第二道直通家内的锁孔，那道和锁孔一样的洞总是擅长贯穿让人畏惧的未知，就连平日最支持他活跃的心脏都在这个时刻凶残地抨击起他来。

艾礼主动让到一边，董明台抱着猫把门打开。

客厅灯光倏然亮起。

艾礼谨慎地迈出一步。

爱丽丝从董明台怀里跳下来，扬起尾巴踩着四只银灰的巨型猫爪在屋内走来走去，家具还没观赏完，沙发底下突然爬出只系着粉蝴蝶结的纯黑生物，黛娜绕着缅因转了好几圈，瞪得溜圆的祖母绿眼睛似在判断可与此猫交往的友好指数。

艾礼蹲在旁边担当调和关系的外交官，“喵。”

很微弱的一声，不是两只猫其中任何一只叫的，当然也不是人叫的。

循声寻觅其发源地，视线绕客厅仔细地转了三圈终于找到搜查对象，只见在阳台灯光照不到的位置躲了只神似小豹子的生物，暖棕点状的斑纹繁杂地爬满半截身子，艾礼和它对视片刻，悄声挪动过去把那只小东西迅速从角落揪出来。

“喵。”

一只跟巴掌差不多大的幼年狸花被拎到手中，眨着怯生生的眼睛朝对方翻出两瓣粉嫩的肉垫，艾礼举着它在半空翻转几圈，待完全录入这只生物的面貌才跑到董明台身前笑着炫耀道，“你看，我又捡到了一只小猫咪。”

董明台点了点头说，给它取个名字吧。

艾礼抱稳狸花在怀里颠了颠，当机立断，“以后叫你小白兔，好不好？”

小白兔又叫了声，跳到地面躲到茶几后，缩起尾巴支着四根毛茸茸的细腿立在原地，艾礼笑了会儿，把它翻过来开始揉肚子，“骗你的，还是叫你小柴郡吧。”

黛娜追着爱丽丝跑到客厅，艾礼一个人蹲在地上跟三只猫玩得乐不可支，待董明台走到自己身边才抬起头正色道，“我决定奖励你今晚和我同床共枕，前提是我们之间必须隔一只小猫。”

没等对方作出回答，艾礼直接揪起黛娜飞快地蹿至二楼卧室，抱着猫往床上一躺，专注地盯着悬在头顶的天花板，炽热的灯在眼底泛出无数亮白的光点，点又连成紧密勾连的线，线又编出由远及近的脸，艾礼把被子掀开盖到身上，拍了拍身侧空旷的床铺看向董明台。

董明台把猫揪出来丢到地上，艾礼说，你干嘛。

董明台换下衣服，“让它自己睡。”

艾礼在床上滚了一圈跳到地面，刚把黛娜抱回怀里，原先明亮的环境就倏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纵使双眼如何瞪得圆润让窗外的光线穿入瞳孔，都不能看清周围的分毫，猫被搁置到卧室内某个无所谓的区域，艾礼从床尾摸黑到床头，直到双手触摸到一具状似人形的物体才停止动作。

视网膜逐渐适应了微弱的光线，艾礼伸出两只爪子正要大张旗鼓地对这个物体为非作歹，背后猛地袭来一股不可测的力量！

艾礼直接软绵绵地趴到董明台身上。

眉眼得意地弯成四道弧线，艾礼嘻嘻地笑，“压死你。”

陌生的手掌搭到后背，艾礼不太舒服地扭了两下，压着董明台的上半身滑到对方身侧的床铺，唰唰两下，上衣裤子便从手里脱落出去扔到地面，艾礼趴在枕头上，特大方地在乌漆麻黑的环境里朝董明台展示起自己卓越的身材，“怎么样，酷不酷，是不是全世界最帅气，最有魅力的人！”

良久，一声猫叫。

寂寥无人的蛮荒。

艾礼用胳膊肘怼了下董明台，“你快说话呀。”

董明台阖上眼睛，平淡地嗯了声。

艾礼戳戳对方的胳膊，又捏了捏那副高耸的鼻梁，抱着董明台安心地睡过去。

两只绵羊从梦境中路过，雪白的毛发在黑夜中闪出异常明亮的光泽，艾礼把其中一只小羊举过头顶，在草地中自在地奔跑起来，欢快的笑声尚未抵达嫩绿尽头，周围的景物便一并褪去，嘈杂的人声骤时在耳侧掀起，一水泥石板构筑成的小庭院横入视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向地面，一棵瘦高的柿子树挡住红木板正门，同是盛夏，圆滚滚的青色果子悄然垂下枝桠，跟随风的频率于草木中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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