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事障(7)
湖水在脚边猛烈地打起波来,从圈圈点点的涟漪到波澜壮阔的巨浪,第一帧波涛刚推动出廊道,便把房门“砰”一声关上,墨灰的人影一分为二,艾礼又晃了下椅子,吱嘎。
月化作夜空弯起的眼,仔细甄别并审视月下的万物,人影说,别晃。
艾礼哦了声,一条腿弯到椅面,一条腿耷到地板,盯着那道影说,“这是我的房间,让你进来了吗,滚出去。”
脚步踏破平静的水面,黑影移至身前,立刻在光下暴露无遗,中药典籍记载白玉具有滋补气血,安抚魂魄的功效,其凝聚天地之精华,佩戴于身方能和人体达成能量极高的谐振,董明台伸手去碰那张完整的人脸,差一指和纾解心肺的白玉勾连出丝,艾礼立刻偏头躲开,“你听不懂话?滚。”
黑影挡在身前没动,艾礼灵巧地反身下了椅子,绕过董明台坐到床边,“我要睡觉了,你给我出去。”
轻薄的蚕丝刚盖身上便能凸显出人形,从肩膀到臀部再到腿,每个部位都在被下展示得淋漓尽致,地面水光荡漾,天花板却是一片漆黑,艾礼躺了片刻,又撑起来,“你怎么还不走。”
董明台走到床边,将被子的边角严丝合缝地掖进去,艾礼两下蹬掉,愤怒地骂道,“有你这么伺候人的吗!你想闷死我?”
董明台没说话,挨着床沿坐下来,艾礼哼了声,翻了个身背过去,“骗子。”
不过一分钟,又翻回来,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在外面晃了两下,温热的掌心随之覆盖上那截白皙的手背,梦境捏住月色爬上床面又席卷大脑,艾礼握着董明台的手闭上眼睛,心脏还在体内剧烈地跳动着。
温度在手中弥留了很长时间,每次睁开眼都会看到静坐身侧的人形,不确定是凌晨还是即将黎明,艾礼捏了捏那只宽大的手,董明台捋了下他的头发。
艾礼压低声音问,我以后还可以去你家吗?
董明台点了点头,说可以。
艾礼说,我有一只小猫逃跑了,你发现了吗?
董明台说,找回来了。
艾礼吸了下鼻子说,你又骗我。
董明台说,没骗你,就在家里。
艾礼哦了声,问,你什么时候走?
董明台说,等你睡着。
偌大的卧室包罗万象,唯独少了残存在掌心的温度,艾礼愣神半晌,连滚带爬坐起来。
床边的人和月亮同时消失在窗外的蓝天中。
走出房门,另一间卧室也是同样的空荡,整栋房子化作人迹罕至的蛮荒之地,所有流浪到这里的人都会被风吹,被雨淋,直到身体化作麻痹的石碑,矗立千百余年直到风化,此地唯有乱蹦的灵魂是真理,承载魂魄的肉和外界的一切归根结底是同一种物质,无所谓,三字即可概括宇宙。
四字也可,比如关你屁事,再比如,关我屁事。
路过无名指的神经传来异动。
多了抹熟悉的金。
艾礼专注地摩挲两下,把戒指摘下来揣回兜里,顺着台阶走到一楼。
无论哪里都是一派祥和的景象,和平竟在小小一栋建筑内让群众达成共识,艾礼谨慎地绕着屋子又转一圈,确定没有任何一个鼓吹战争或煽动冲突的极端主义存在才安心地踏出房门。
摩托载着这人跨过林立路边的巨厦,路过繁华喧闹的商圈,浓密的树叶屏蔽了人声,遮掩了规整排布的楼房,艾礼拎着一袋零食从超市晃出来,仅在保安面前刷了个脸就被放进住宅区大门。
沿着马路上坡又下坡,灌木后显现一白漆独栋,艾礼果断摁响门铃。
两只斑鸠从头顶飞过,“咕咕。”
门内寂静无声。
艾礼抬了下头,确认这栋建筑的外观。
是彭莉莉家没错。
艾礼又摁了一遍门铃。
“咕咕”两声鸟叫,来自身后。
骤进祇取亡,艾礼拎着袋子蹲到路边的香樟树下,打开袋子开始吃里面的零食,薯片吃到第三袋,饮料喝到第二罐,马路尽头走来一打扮朴素的中年女人,女人没急着掏出钥匙进门,反倒走到这人身前仔细端量起来,似是想把这有着宋玉之貌的小子捡回家里。
半晌后,女人开口询问道,“怎么蹲这儿来啦?”
艾礼嚼着嘴里的薯片,语句含糊不清,“没人给我开门呀,陶姨。”
陶丽娟挺奇怪,“我出门买菜前莉莉还在家的,可能是休息了,没听见你摁的铃。”说罢,走到门边掏出钥匙,弹子即将完美排列至剪切线,艾礼突然打断道,“舅舅和舅妈在家?”
陶丽娟无奈地笑了下,“都出门了,就莉莉在家。”
踏入室内,醒目的翠绿在房顶掀起浩荡的色彩,放置于客厅的两棵发财树正以夸张的形态蓬勃生长着,枝干上零星挂着几个巴掌大小的纸灯笼,上面用黑墨挥出嘉祥延集,上善若水一类短句,罩布中伏着的笔势各不相同,有的起收刚劲如铁斧劈山,有的转折舒展如春风拂柳。
艾礼摆弄小灯笼片刻,又入座沙发,观察起摆在电视柜上的相框,一家三口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唯独三张脸被玻璃反光潦草地隐去。
看没看出名堂不清楚,反正这人是坐不住了,艾礼起身转进厨房,陶丽娟说,“中午给你和莉莉做打卤面。”
待不过一分钟,又被撵出来。
剁菜的声音响彻屋子,艾礼无聊地绕家转了半天,皆是杳无人烟的模样,柳暗花明又一村,连接后院的门留了个缝隙。
推开便豁然开朗,烈日高悬万里碧空,九尺高的栅栏隔开院内的绣球和外界的野草,几团雪白正聚在深绿中奋力挥洒汗珠,“哗哗。”
艾礼走到彭莉莉旁边,看向对方手里的喷水壶,“大中午出来浇花?”
彭莉莉没理这人,走到离艾礼两米远的位置,避开绣球去浇掩在下方的灌木。
艾礼也跟着旁边挪了几步,“不热吗你,我在这儿站了半分钟就开始热了。”
碎如银钻的水珠编织成白蒙蒙的雾,在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彩,艾礼正专注地盯着眼底那道小型彩虹,衣角的位置倏然被一股离奇的凉意包裹,非风也,只听“嘀嗒”两声,水点滴入鹅卵石的缝隙。
彭莉莉移开喷水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还热么?”
艾礼用力拧了把被浇湿的衣服,顺着目光望过去,“还是热,怎么办?”
彭莉莉没接话,放下水壶转身离开,艾礼跟着对方踏回屋子,水滴在他脚边嘀嗒作响,从后院一直活泼地跳至阳台,茶几上放着几袋尚未被摧残的零食,没等彭莉莉问话,艾礼先说,我买给自己吃的。
厨房传出汤水沸腾的声响,彭莉莉随手拿起一袋蜜饯,翻来覆去看了片刻,两手捏住包装纸边缘的正中间。
“唰啦”一声。
琥珀里溢出的淡黄,雪中伸出的洁白,酱缸里迸发出的深褐从袋中四散飞溅,桃脯乌梅在空中停滞了半秒便倏然坠落,飞得遍地都是,彭莉莉撕完一袋,又开始撕下一袋,沉闷的冰雹带着浓郁的果香在客厅不息地下降再弥漫,艾礼在旁边站了片刻,跑了出去。
再回来时,不知从哪寻来个扫帚,开始清扫不幸坠地的果脯们。
“咚咚”两声,杏干降落。
艾礼握着扫把,“刷刷”两下,成功清理。
“扑通”两声,金橘饼坠崖身亡。
艾礼转移来一个簸箕,“哗哗”两下,成功清理。
陶丽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客厅地板已经被收拾得体面又整洁,唯有搁置在一旁的簸箕里盛满五颜六色的蜜饯,个个完整得虚有其表,除了沙发上相隔五米远的两人,再无人知晓刚才那场浩劫。
一顿午饭吃得有味没劲,艾礼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拨着趴在面条上的肉沫茄子,时不时瞥向彭莉莉碗中的番茄炒蛋,正低头咀嚼着毫无味道的食物,再一抬眼,手边多了碗红黄相间的菜。
陶丽娟又转身在彭莉莉手边放下一碗茄子,“都尝尝,不够厨房还有。”
彭莉莉吃完自己碗里的东西便去到后院了,艾礼磨磨蹭蹭吃完另外一碗多出来的番茄,也快速下桌走了出去。
院中绣球在风中肆意地翻飞,小范围的白浪在眼前无休止地迭代,艾礼张望一圈,在靠近围栏的藤编秋千上找到一道随花摇摆的人形。
艾礼果断挤掉对方身侧的空气,挨着彭莉莉坐下。
草动,花动,万物皆动,唯人不动,艾礼奇怪地看了眼彭莉莉,“你荡呀。”
彭莉莉捞起身侧的小枕头抱进怀里,“你下去。”
艾礼真就老老实实任由对方把自己撵下秋千,主动跑到彭莉莉背后,开始充当推波助澜的外力,尺寸大到能容纳三人的座面随之离开垂直线,像是跳动的钟摆在院内有规律地摇动,铁栏杆外密实的野草灌木被风拨开一道缝隙,彭莉莉道,“你来我家干什么,蹭饭?”
艾礼笑着说,来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在家养伤。
风在身侧张狂地起舞,彭莉莉哼了声,把视线转移到头顶那片广阔的蓝天,从天尽头那朵孤寂的云,到脚下正在移动的石砖,到草丛中即将扶摇直上九万里的白绣球,再到晃至眼前一只几乎和绣球同样白的手。
五根手指光洁得出奇,像是刚经水洗切成条的细葱,未沾染一片外物,艾礼又晃两下,“你看,没有了吧。”
彭莉莉挪开视线,转而去寻刚才空中那片被世界遗落的云,没曾想只是半分钟没守住,那朵云便在目光可及的范围消失得无影无踪,艾礼趁机坐到她旁边,彭莉莉寻云心切,没工夫撵去这人,任由对方贴到离自己很近的位置。
艾礼欸了声,“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姑海舞校的时候,每个月开放日我和芷年去看你那段时间?”
云藏进了白绣球最深处的花蕊,待其层层剥开,簇拥于萼片中央最不起眼的小颗粒才是真正的花瓣,彭莉莉毫无波澜道,“记得又怎样?”
艾礼接着道,“当时我在海音附中,芷年在华旦一中。”
彭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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