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寰冷冷地看着跪在下面的暗卫,慢慢端起白瓷茶盏,杯盖沿杯身缓缓旋了几圈,清脆细微的磕碰声衬得满室死寂。那人不敢抬头,整个上身几乎贴在了地面上,连呼吸声都没有。

“……你是说,你看见段行了?”徐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冷淡,“他与瑾之在一起?”

暗卫答:“是。”

徐寰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桌子上。“……倒也寻常。那日你们几人去追杀段行,让他逃掉了,我虽瞒着瑾之,哄他段行已死,但如今去了青岑,二人必定还会见面。”

暗卫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言语。

徐寰沉默许久,最后轻轻一摆手,“罢了,终究是个外人,无足轻重。不过瑾之本就心思剔透,他既然敢带着段行去和那粗鄙人家成亲,背地里一定早就与人商议周全,留好了脱身的后路。”

他想了一下,便抬手示意暗卫退下,并无半点责罚的意思。男人伏身重重叩了个头,才直起身,缓步往后退去。徐寰忽然漫不经心地又问道:“对了,那日上门接亲的那人,你可看清了?”

男人立刻躬身:“回老爷,属下刻意现身让他看见,确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徐寰冷笑了一声,“来接亲的那群人里,唯独他一身青涩气最藏不住。虽说戴了半傩,但那嘴巴,我越看越是眼熟。”

他的手指快速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似是沉思。一旁的管家走上来,低声问:“老爷,要不要再跟一跟……?”

徐寰思忖片刻,随即一摆手,“不必了。林大人马上就要回京,到时我亲自去府上拜访,是不是这林少爷,我一见便知。”

管家低头:“是。”

徐寰低头瞥了眼自己的指节,示意暗卫出去。待房门关上,管家就从一旁拿了点心过来,轻轻放到桌子上。

“老爷,下午宫里递了话来,刘公公那边明日当值,您上朝途经宫道时,他有物件要转交于您。”

徐寰嗯了一声。

管家微微躬下身子,斟酌着字句低声道:“还有小少爷……倘若日后不肯安心同那程家少爷相守,我恐日后会生事端……”

徐寰目光冷冷地看向了他,老管家立刻噤了声,垂手后退,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不要再让我听见你妄议瑾之。”徐寰面若冰霜,语声无半点温度,“如何处置他,我自有决断,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还记不住家里的规矩?”

管家立刻回答:“是,老爷,是我多言了。”

徐寰又盯了他一眼,然后拿起了一块点心,声音轻缓:“啊……雾荷软糕,是瑾之最喜欢吃的。”

话音刚落,他掌心一松,糕点软趴趴地弹了一下,接着滚到了角落里去。“……若他有异动,就杀了吧。”

管家低低地说:“是。”

然后他顿了顿,迟疑地问:“那段行……?”

徐寰冷笑一声,“留他一条命,总要有人厚葬徐家小少爷。让瑾之的心上人活着,也不枉我这般偏爱疼惜他。”

管家轻轻应了一声。

·

林知退到家的第三日,身子就完全好了。他乖顺了很多,每天都守在娘亲盛夫人身边,陪她写字赏花,还叫了鹤年鹤岁一起,三人给她讲门派大户是什么样子,把人哄得开心了不少。

盛夫人比几月前瘦了很多,至今每日还要涂抹眼药,大夫说是因为哭久导致的视物不清,还得养些时日才行。

林知退心里愧疚万分,娘亲历经一场惊惧,却不曾对他吐露半句委屈,也未说一句重言。等看见他,她只轻轻攥住儿子的手,细细打量着他,然后轻声叹了一声:

“知奴儿,你身形拔高了,头发也长长了。”

她眼睛又红了,林肃远连忙抬手给她轻轻擦眼睛:“大夫说你不能再哭了,阿知已经回来,不哭,眼睛又要疼了。”

林知退跪下来,也掉了眼泪。他娘是前朝老臣盛家的女儿,从小到大锦衣安度,备受呵护,未曾受过这样的惊惶。娘的名字为翊岍,小时候她教林知退写字,他问娘,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盛翊岍轻轻握着他的手,很温柔地说:

“翊为护佑,岍是青山。翊岍,是教我遇事坚韧,能撑住心神,不要倒下。”

林知退抱住她:“娘,你真厉害,你就是孩儿的大山!”

可甚少落泪的娘亲,如今却为他瘦削至此,甚至哭坏了眼睛。林知退满心悔意,当初自己任性不告而别,磨难却由爹娘承受,实属不该。

但他娘也不曾怪过自己。林知退其实希望娘亲斥责他一番,这样自己还能好受一些。

归家的第四日,林知退早起去找盛夫人,问她今日还要不要写字了?

娘亲在梳妆,看着林知退笑了,“好了,你陪着我整整三日,我已知足。再写,这手都酸了,你让为娘休息休息吧。那二位少侠整日闷在府中也无趣,你快些带人出门逛逛,好好招待一番。”

林知退很乖地说:“娘,我哪都不去,就陪着你。”

这时丫头端来一托盘首饰,盛夫人低头看了一小会儿,然后挑了一支头簪,示意要戴这个。

“你呀,不在身边时我日日惦念,可真粘着我了,又闹得很。”盛夫人笑着说。她气色确实好了不少,面庞本就与林知退有七八分的相似,笑起来更是一模一样,“少年人哪能整日困在宅院里。想去何处便去吧,像从前那般自在,我心里才宽慰。”

林知退红着脸嘿嘿笑了几声,讨好地说:“谢谢娘!”

盛夫人侧过脸,对镜看看那支头簪,“——啊,知奴儿,还有件事,我搁置许久,一直没有问过你。”

林知退靠近了些:“什么,娘?”

盛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二位少侠,是你心上人家中来的,对不对?”

林知退的脸更红了,他不知道娘是什么意思,只能紧张地不吭声。

盛夫人对这簪子不满意,又叫人换了一支,然后缓缓开口:“你的手札,以及他家人送来的信函,我都细细翻阅过数遍。——那孩子叫程见初,对不对?”

林知退抓了下衣襟,又赶紧松开,“是……是,娘。”

盛夫人望着镜中的林知退,“你对他了解多少?”

林知退立刻说道:“娘,我们历经过许多事,我对他的心意,绝不是临时起意——”

他停了话头,不知道要如何让娘亲知道程见初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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